腊月二十九,我照例被奶奶抓了壮丁,在她那间被烟火熏得泛黄的老厨房里打下手。她那双布满沟壑的手将糯米粉与水揉合成团,动作熟稔得像呼吸。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米香,我笨拙地学着将豆沙馅包进粉团,搓成圆子。奶奶瞟了一眼我手里露馅的“残次品”,嘴角一撇:“你这手艺,等我们这辈人走了,怕是要失传咯。”我没吭声,只盯着掌心那个歪歪扭扭的团子出神。它软塌塌的,像极了此刻我心里某种微妙的塌陷。
奶奶口中的“失传”,似乎总与这些琐碎的仪式绑定。从前我只觉得是负担,是微信群里抢红包时不得不暂时搁置手机的“麻烦”。可今年,当我看到表弟在家族群里用软件生成的电子春联,红底金字,规整漂亮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爷爷研墨时那股子松烟味儿,少了写歪笔画时堂妹的哄笑,少了那浆糊黏在指尖洗不掉的触感。那些被我们戏称为“老古董”的流程,原来不只是动作,是一整套感官的密码,连着记忆的根须。
年初二,陪母亲回她的故乡,一个临河的古镇。青石板路被游客的脚步磨得发亮,两旁的铺子卖着全国景区大同小异的纪念品。我正觉乏味,一阵铿锵的锣鼓声从巷子深处炸响。挤过去一看,是本地传承了百年的舞狮队正在表演。狮头昂扬,腾挪跳跃,引得满堂彩。领队的是个精瘦的老人家,下场后坐在石阶上喘气,接过徒弟递来的保温杯。我凑近搭话,夸他们舞得好。老人摆摆手,眼睛却亮着:“好看?光好看不够喽。现在年轻人看个热闹,拍个视频就走。我们小时候,哪条巷子的狮子经过,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‘接青’,狮子要进门厅,绕着柱子转,那叫‘采屋’,祛秽祈福的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能给游客演一段,挣点钱养活这身行头,就不错啦。”
他的话让我想起奶奶的汤圆。技艺或许能以影像、以文字留存于数据库,但那份只有身在其中才能领会的温度、重量、气味,以及仪式背后那份笃定的相信,该如何“备份”?那份“相信”,不是迷信,而是对时序更迭的敬畏,对团圆平安的朴素渴盼,是让平凡日子获得庄严感的内心刻度。
返程前夜,古镇举办了“改良”后的新岁市集。有年轻人用霓虹灯管做出赛博朋克风格的花灯,在古戏台上表演融合了街舞元素的傩戏。新奇,炫目,朋友圈的点赞数肯定少不了。我站在熙攘的人群里,看着古老的门楼映着电子屏变幻的光,心里那点失落反而淡了。我看见一个穿汉服的女孩,在教几个金发碧眼的游客用毛笔写“福”字,姿势虽不标准,但笑得开怀。我看见隔壁的糖画摊子,大叔不仅画龙凤,还应小朋友要求,画出了卡通形象的“喜羊羊”。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。奶奶怕的“失传”,或许不是形式的绝迹,而是精神内核的流离失所。而眼前这略显混杂、不够“原汁原味”的图景,不正是那脉烟火在寻找新的附着之物吗?习俗从来不是博物馆玻璃罩里的标本,它是一条流动的河。古老的河床固然重要,但真正让它活着的,是永不停歇的流水。我们这代人,或许捏不好一个完美的汤圆,或许说不全祭灶的祝词,但我们正用自己的语言,重新解读“团圆”,定义“祈福”。那可能是一张精心P过的全家福,一次跨越时差的视频守岁,甚至是一份抢购年货的电商清单。形式光怪陆离,内里奔涌的,还是那份想要联结、渴望美满的热望。
回家后,我主动钻进厨房,打开手机视频,对着奶奶说:“奶奶,您慢点做,我这次一定好好学。不光学,我还要把您念叨的‘水七分粉三分’‘顺时针揉搓’这些口诀,配上表情包,做个短视频教程。”奶奶愣了一下,笑骂:“鬼点子多。”但眼角的皱纹,却慢慢舒展开,融进了温暖的烟火气里。
薪火相传,从来不是原封不动地传递火把,而是在新的风里,守护好那簇心头的暖焰,让它以新的姿态,继续照亮这人间的烟火。俗韵的篇章,正由古老的手和年轻的心,一同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