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那条河,是绕村而过的翡翠带子。夏天,我们这群孩子泡在清凉的水里,能看见水底招摇的水草和穿梭的小鱼。河滩是柔软的细沙,岸边长满了蒲草和野薄荷,空气里总有一股清甜的植物气息。大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服,笑声和棒槌声混在一起,是乡村最生动的晨曲。那时的山,我们叫它“后山”,是真正的宝库。松林茂密得遮天蔽日,走进林子,脚下是厚厚的、松软的褐色松针,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些碎金。春采蕨菜,秋拾毛栗,偶尔还能撞见惊慌窜过的野兔。山与水,是故乡最原始也最慷慨的馈赠,构成了童年全部野趣的底色。
不知从哪一年起,变化悄悄来了。先是河边多了几家小作坊,后来河水就不再那么透亮了,颜色变得暧昧,泛着一层说不清的油光,气味也从清甜转为一阵阵难以形容的怪味。再下河游泳,身上会发痒。那曾印满我们脚印的柔软河滩,被挖沙船啃得坑坑洼洼,堆满了裸露的卵石和垃圾。山也秃了一块,靠近村子的那片山坡被推平,说要建厂。卡车日夜轰鸣,扬起的尘土让靠近山脚的房子总是蒙着一层灰。松林变得稀疏,野兽的踪迹更是绝迹。我们不再爱往河边和山上跑,记忆中那片鲜活的绿色,仿佛被一块粗糙的橡皮擦用力抹过,只剩下污浊的痕迹和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。大人们谈起这些,总是叹气,说“发展总要付出点代价”,可这代价,眼睁睁看着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近几年再回去,景象又一次让我惊讶。那条奄奄一息的河,两岸砌起了整齐的生态护坡,浑浊的水体经过治理,重新泛起了清波,虽然远不及童年时清澈,但至少没了异味。岸边栽种了成行的柳树和景观植物,还修了一条红色的步道,成了村民们傍晚散步的好去处。更让我惊喜的是后山。那片曾被剃秃的山坡,如今密密地种上了适应本地气候的松树苗和灌木,虽然稚嫩,却已连成一片养眼的葱绿。山脚下竖起了“封山育林”的牌子,一条登山步道蜿蜒向上,通向修缮一新的小凉亭。母亲告诉我,现在村里垃圾要分类,污水有专门管道处理,那些污染重的小厂早就关停了。山林的守护被写进了村规,还有专门的护林员巡视。晚上,村里的广场上,跳舞的、健身的热闹非凡,而背景音里,又能听到久违的、清亮的虫鸣。
眼前的故乡,是陌生的,却又是熟悉的。陌生在于它整洁有序的新颜,熟悉的是那抹失而复得的、安顿身心的绿色底蕴。河山依旧,但承载的内涵已然不同。它不再是被一味索取的资源,而是被小心呵护的家园。这片土地上的绿色,从记忆中原始的丰茂,到发展中刺眼的伤痕,再到如今精心修复的生机,像一条蜿蜒的河,流淌着时代的印记。我知道,童年的那个天然乐园是永远回不去了,但看到这重新生长出来的、与人共生的新绿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这变迁,有痛的记忆,更有新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