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天井里那口青石井圈的老井，是我记忆的泉眼。井壁长满墨绿的苔藓，湿漉漉的，像永远含着泪的眼。井水冬暖夏凉，夏天把西瓜吊下去浸半天，提上来刀背一磕，凉意就“咔嚓”一声迸开，那股清甜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冬天井口氤氲着白汽，外婆在井边洗衣，棒槌起落，水花溅到石板缝里，几株倔强的凤仙花总也打不蔫。
井水养人，也养日子。清晨，扁担“吱呀”声是巷子的闹钟。木桶沉入水中的闷响，绳索摩擦井沿的沙沙声，水被提起时那一阵欢快的哗啦，合着邻居的招呼声，晨光就在这水淋淋的声响里亮起来。午后寂静，只有井沿偶尔滴落的水珠，砸在水面上，“叮——咚”，时间被拉得绵长而湿润。我最爱趴着井沿往下看，水面上方一小片天，云走得慢，我的脸和云影叠在一块儿，晃晃悠悠。井水映出的天空，比真实的更蓝、更近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那抹湛蓝。
井边是生活的戏台。女人们淘米洗菜，手里忙活，嘴里交换着巷头巷尾的新闻。谁家孩子出息了，谁家婆媳拌嘴了，都在这水声潺潺里漂洗一遍，变得柔和。孩子们绕着井台追逐，总被大人厉声喝止：“离井远点！”那声呵斥里带着的恐惧，让井在我们心里多了份神秘的威严。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，吞咽着所有的悲欢，再用清澈的泉水，把日子一遍遍洗得透亮。
后来，巷子通了自来水，锃亮的龙头一拧，水就哗哗地来。井，渐渐静了。青石板被踩磨得愈发光滑，井绳的痕迹却浅了。再后来，老宅拆迁，那口井被小心翼翼地填埋。据说施工那日，抽干了水，井底除了些陈年的瓦罐碎片，什么也没有。
可我知道，井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当我拧开龙头，听见水流冲出的声音，总觉得那力道里少了些温厚的回响。在某个焦渴的午夜梦回，我仿佛又听见那“叮咚”一声，从记忆最深处传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水声，是时光的滴水，穿过了无数个喧嚷或寂静的日夜，精准地落在我心潭的正中央，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。我才明白，那口井从未干涸。它所有的清冽、甘甜与包容，早已顺着岁月的根脉，悄无声息地涌流进了我的血脉，成为我精神最初的源头。每当生命感到困顿与枯燥时，心底便会响起那润泽的回响，提醒我：你曾是那井水养大的孩子，你的深处，自有活水，汩汩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