壶嘴倾出一道琥珀色的细流，热气裹着若有似无的香，在杯底慢慢铺开一层暖光。茶叶蜷着的身子，被水一烫，便懒洋洋地舒展开来，像是从一场百年的长梦里醒了过来，缓缓地，一寸一寸地，把魂灵还给了这一杯水。我看着它们沉下去，又有些许极细的茸毫，悠悠地浮着，悬在澄澈的水中央，像许多来不及落定的光阴。
这杯里的光景，便忽然不像一杯茶了，倒像一口小小的时光的深潭。你看那叶片，起初是紧紧收着的，带着制茶时火与力的印记，硬挺，干燥，是岁月封存的模样。可热水一来，它便活了，回到了它最初在山野间的样子，绿意从蜷缩的脉络里渗出，饱满，润泽，将一整季的雨雾与山风都吐了出来。这哪里是泡茶？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时空倒流。一片叶子，从枝头到竹篓，从铁锅到陶罐，再辗转来到我这寻常的案头，它走过的路，比许多人还要漫长崎岖。它沉默地走过这些路程，将沿途的日晒、晨露、人的掌温、贮藏的阴凉，统统吸纳进去，压缩成一道道细密的皱褶。此刻，它在水中尽数归还。
我端起杯子，并不急于喝，只是看着。水色一分一分地加深，由浅及深，像宣纸上慢慢润开的淡墨。时光这东西，平日里是抓不住、看不清的，急促地赶着路。唯独在这杯茶面前，它忽然慢得有了形状，有了重量。它是那渐渐晕开的茶色，是那徐徐弥漫的暖雾，是叶片下沉时那一段优美的、不容催促的弧线。古人说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，大概偷来的就是这样的时刻。世界在杯外依然喧嚷，杯子里却自成一片宁静的江山。这片江山里，有云雾缭绕的山峦（那舒展的叶片便是），有潺潺流动的溪涧（那澄黄的茶汤便是），还有萦绕不散的、历史的烟云。
这茶的滋味，是分层次的。头一道，总觉得有些薄，有些浮，像是初识一个人，只得其颜面。第二道，味道才真正地“坐”了下来，醇厚，甘润，所有的好都稳稳地落在舌上，这是相知渐深了。到了第三道、第四道，味道渐渐地淡下去，却淡得清远，淡得绵长，余韵在喉间久久徘徊不去，像一段老友情，不浓烈，却总在那里。这多像人的一辈子，年少时意气风发，却难免单薄；中年时滋味最足，饱满却也带着些微的涩；待到老了，一切绚烂归于平淡，那平淡里，却有着说不尽的回甘。一片茶叶的一生，竟也暗合着人生的春秋。
杯中的热气，一丝丝地淡了，最后只剩温存的余温。茶叶静静躺在杯底，像是走完了它全部的旅程，安然睡去。它来自某个遥远的、我未曾到过的山坡，它的一生，或许是为了完成这样一次沉淀。而我，在这忙碌浮生的一个寻常午后，借着这一杯水，竟也仿佛完成了一次短暂的逆旅，顺着叶脉的纹理，走进了它沉淀的时光里去。杯空了，时光的滋味，却好像才刚刚在心上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