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节课的铃声落下,我站在讲台边收拾课本,粉笔灰在斜阳里打着旋儿。黑板上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那几个字,墨迹已干,可心里头那口“井”,却像是刚刚开始泛起涟漪。孩子们散去了,教室空了,他们带走了知识,却把一堆沉甸甸的疑问留给了我:这“挖井”的深意,我们当真掘清楚了吗?
课上,我们顺着课文走,从沙洲坝的红井讲到“感恩”。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,齐声说“要记住别人的恩情”。这话没错,干净、正确,像课文插图上那捧清凌凌的井水。可我总觉得,那井台之下,还有些更深的岩层没被凿穿。我们是不是太急着把“感恩”端出来,当成了一个现成的结论,反而忽略了那“挖井”本身的重量?那重量,是手掌的血泡,是暗夜里凿石的闷响,是看不见水源时的焦灼与坚持。
我回想一个孩子的提问:“老师,如果挖井的人,自己并不想被记住呢?”我一怔。是啊,我们习惯于将“挖井人”想象成一个等待被感谢的奉献者形象,可历史的深处,那些真实的掘井者,他们或许只是埋头做事,想着的是后人“有水喝”,而非自己的名字是否被镌刻。我们教导“不忘”,是否在不经意间,将一种“欠债”与“偿还”的关系,悄悄塞进了这纯净的“水”里?感恩,一旦变成了必须完成的道德作业,那口水井,是否也就少了些自然的甘甜?
这堂课,我或许该倒过来上。不必先急着领他们到井边取水,而是先带他们去看看那片干裂的土地。让他们想象喉头的焦渴,想象寻找水源的茫然,甚至想象一次、两次掘到枯土的失败。让“挖井”这个动作,从扁平的词语里站起来,变成一个充满汗水、智慧乃至疼痛的过程。然后,“不忘”才会自然生根——那不是一种被教导的记忆,而是一种理解了艰难与付出之后,发自内心的珍重。记住的,不仅是某个具体的人,更是那股“为民掘深源”的精神气脉。
还有,我们总把目光投向遥远的“挖井人”。可教室这方天地,身边就没有“掘井者”吗?父母清晨灶台的身影,同学递来的一块橡皮,校园里老园丁修剪枝丫的剪刀声……这些都是近在咫尺的“水源”。课堂的深度,不该止于对历史故事的复述,更应映照当下,让他们看见自己杯中的水,从何而来,又该如何去流淌与传递。
我收拾好教案,最后看了一眼黑板。明天的课,我想换个开头。我会问:“如果你们是那个村里的人,在喝到井水之前,你们会经历些什么?”我想,只有真正触摸过“干旱”的滋味,才能懂得“清泉”的意义;只有亲手掂量过“挖掘”的沉重,那份“不忘”才会是血脉里的回响,而非唇齿间的一个轻飘飘的词。
这口井,我们还得一起,再往下挖一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