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门口那条河，我小时候还能看见底，鱼一群一群的。现在水浑了，也浅了，夏天味道不太好闻。我爸说，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，还能直接舀起来喝。这话我半信半疑，但河确实不是以前那条河了。不只是河，夏天的热也跟以前不一样，是那种闷在塑料大棚里的、无处可逃的热，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村子后面的山，秃了好几块。小时候觉得那是巨大无比的绿色屏障，现在一眼就能看到黄褐色的泥土和裸露的石头，像生了癞疮。风大的时候，尘土能扬到家里来，窗台上总有一层细细的沙。我爷爷常蹲在门口抽旱烟，望着山叹气，说树没了，山就“死”了，留不住水，也留不住土。地也越来越“馋”，以前上点农家肥就长得很好的庄稼，现在化肥袋子堆得一年比一年高，收成却不见得涨多少。虫子也怪，打一种药，头两年管用，后面就得换新的，它们好像比我们还“聪明”。
这些变化是慢慢发生的，但合在一起，就让人觉得脚底下的土地有点“陌生”，有点“不安稳”。我们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拔河，它一点点地把好的东西拽走——干净的河、茂密的山、肥沃的地、 predictable的天气。这对手，细想起来，好像也有我们自己出的一份力。为了多收几斤粮食，我们砍了山坡上的树开荒；为了图方便，垃圾随手就扔到了河沟；为了屋里凉快一点，空调外机日夜不停地转，把热气呼呼地排到外面。我们一边抱怨着天气反常、环境变差，一边又停不下这些让情况变得更糟的习惯。这大概就是最大的挑战：习惯和眼前一点点的便利，像温水煮青蛙，等觉得烫了，想跳出来已经费劲。
但人总得想法子活下去，而且得尽量好好地活。挑战逼出了些应对，有的看着笨，有的透着巧。村里开始有人不烧秸秆了，补贴买了机器，直接在地里打碎还田，说是能肥地。开始大家嫌麻烦，后来发现确实省了买化肥的钱，地也松软了些，跟着做的人就多了。河的上游，不知道谁牵头，隔一段就放下些净化水质的植物，还立了牌子，禁止倒垃圾。虽然河水还没清到能喝，但那个难闻的味道淡了不少。山上秃了的地方，这几年一直在补种树苗，虽然长得慢，远远看去，那些新绿星星点点的，总算让那片“癞疮”不再继续扩大。
家里变化也大。房顶上，越来越多的人家装起了太阳能板，亮闪闪的一片。我爸起初说那是白花钱，后来算了一笔电费账，不吭声了，今年还琢磨着把热水器也换成太阳能的。奶奶的菜园子，现在很少打药，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，用辣椒水、泡水来驱虫，虽然麻烦，但她说这样吃得踏实。垃圾也开始分类了，街角放了不同颜色的桶，一开始总扔错，被负责监督的老支书念叨几回，也就记住了。
这些应对，零零碎碎的，谈不上什么宏伟计划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“修补”和“适应”。我们是在尝试着跟脚下这片受伤的土地重新和解，学着在索取的时候，也稍微回馈一点。环境变迁这幅巨大的图景，画上去的每一笔暗淡，都需要无数细小的、坚持的笔触去一点点覆盖和修正。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它是在与环境的不断磨合、试探甚至较量中，找到的那个脆弱的平衡点。现在，我们就在找这个新的平衡点，过程磕磕绊绊，但总得往前走。河也许很难再清可见底，但我们可以不让它更黑更臭；山也许很难一夜复绿，但我们可以不让它继续秃下去。这大概就是我们现在能做的，也是必须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