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忽然停的。好像谁拧紧了天上的水龙头，只剩下滴滴答答从树叶尖往下掉的余韵。我举着伞，愣在放学的人流里，显得有些多余。伞面上积着的小水洼，哗啦一下全倾在脚边，鞋湿了半截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这伞原本不是我的。中午出门时天色还泛着白，临到最后一节课，窗外灰得像是傍晚。前排的沈薇回头小声问：“你带伞了吗？”我摇摇头。她抽屉里抽出那把明黄色的折叠伞：“一起吧，我送你到车站。”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，我心跳快了几拍，一整节课都在想，伞那么小，我们得挨得多近。
终于捱到放学。走廊上人挤人，她熟练地撑开伞，一片温黄笼住我们头顶。刚走下台阶，一个高高的身影就挤了过来，是陈默，校篮球队的，也是沈薇常提起的“邻居哥哥”。“哟，沈薇，我就知道你带伞了！”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伞柄，手臂抬高，那方晴空便朝他倾斜过去。沈薇笑着轻捶他一下：“就你机灵！”她半个身子露在伞外，很自然地朝他那边靠了靠，回头对我飞快地说：“哎，陈默家跟我顺路，让他帮我撑就行啦！你先用这把！”说着，把我往伞下一推，自己钻进了陈默的伞里。
于是，我独自举着这把明黄色的伞。雨点砸在伞布上，砰砰的，像心跳，又沉又闷。我看着他们并排走在前面，陈默的伞很大，足够罩住两个人。沈薇的校服袖子蹭着他的胳膊，两人不知说了什么，笑得肩膀发颤。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透明的帘子，把我和他们隔开。伞柄上似乎还留着沈薇手指的温度，但风一吹，只剩下塑料的冰凉。那一刻，我心里忽然胀满一种酸涩的东西，像没熟透的果子，哽在喉咙口。我举着的不是伞，是一个清晰的、关于距离的证据。
我就这么举着，走过他们身后，走过水花四溅的马路，走过飘着烘焙香气的面包店。直到走到车站，雨毫无征兆地停了。云层裂开缝，漏下些虚弱的光。周围的人纷纷收伞，甩出一串串晶亮的水珠，说说笑笑。我慌忙也按下伞柄的按钮，“啪嗒”一声，伞骨收拢，那层把我与外界隔开的暖黄色屏障，瞬间消失。湿漉漉的空气、嘈杂的人声、汽车驶过带起的泥点气息，一股脑涌了过来，无比真实，也无比粗糙。
公交车来了，我捏着收好的伞挤上去。车窗上水迹模糊，外面的街景扭曲变形。我握着这把小小的、别人的伞，忽然尝到一种很清晰的滋味。它不全是难过，更像是一种突然的清醒：有些你以为的靠近，其实只是天气造成的偶然；有些你紧握的给予，或许只是别人顺势的转交。而雨总会停，伞总要收，那一刻的无所适从，让你从自编自演的剧本里猛地跌出来，踩回实实在在、略有积水的路面。那滋味湿漉漉、凉丝丝的，是独属于青春里的一场骤雨，来得慌慌张张，停得干干净净，只在心里留下一小块一时半会儿干不了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