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风带着晒软了的柏油味道,一阵阵扑在脸上。我站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旁,手心悄悄在裤缝上擦了两下——还是湿漉漉的。父亲的大手扶着后座,说:“别怕,握稳车把就行。”
我伸出手,指尖先触到的是冰凉的、镀了铬的车把,被太阳晒得一半滚烫一半沁凉。握上去的时候,掌心里那层薄汗立刻贴在了金属上,好像粘住了似的。车把比我想象的要细,硌得掌骨有些疼。我不敢握太紧,怕把它捏碎了;又不敢握太松,怕它从手里溜走。那是一种奇怪的触感,硬邦邦的,却又仿佛有生命——它连着前轮,连着整辆车,现在我握住了它,就好像握住了一匹小马的缰绳。
父亲在后面喊:“眼睛看前面!”我抬起头,远处的路晃了晃。脚蹬在踏板上试了试,车突然往旁边一歪,我慌得赶紧捏闸,手心那点儿汗全蹭在闸把上了。第二次尝试时,我几乎是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车把上,膝盖绷得紧紧的,车开始动了。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——风不再是迎面扑来,而是嘶嘶地从耳边滑过去;路不再老老实实待在脚下,它像一条灰带子在轮子底下展开;我的手心感受着车把上传来的每一下细微的颤动,一颗小石子,一道浅沟,都通过这两根冰冷的金属杆,清清楚楚传到我手心里来。
最神奇的是转弯。我怯怯地把车把往右一扭,前轮就听话地转了过去,整辆车,连带着车上的我,都跟着转了过去。那种通过双手操控方向的感觉,新鲜得让人心跳加速。我忽然想起昨天骑的三轮车,那车把是死的,转不转都一样。可现在不同了,这两根细细的铁杆子,真的能带着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
当然也摔了。在一个急转弯时,车把突然变得固执起来,我越是想扳正它,它越是拧着劲儿往边上倒。天旋地转间,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已经趴在路面上了。手肘火辣辣地疼,可第一反应是去看车把——它还好好地在那儿,只是车筐歪了。父亲跑过来扶我,我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兴奋,嘴唇哆嗦着,却咧开嘴笑了。因为摔倒前那短短几秒,我确实感觉到是我在控制着车,是我在决定往哪里去,哪怕决定错了。
黄昏时,我已经能歪歪扭扭骑上一小段了。手心的汗早就干了,在车把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。路灯“啪”地亮起来,我把车停住,两只手还握着车把。金属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皮肤里,手掌被硌出了两道红印子,边缘有些发白。我松开手,那两道印子慢慢充血,变成深红,像盖了个章。父亲说回家吧,我点点头,又握上车把。这一次,我不再觉得它是陌生的、冰冷的东西了。它是我延长的手,是我新长出的骨头,是我和这辆自行车,和这整条路之间最实在的联系。
推着车往家走时,我悄悄试了试单手扶把。车有些不情愿地晃了晃,但终于还是稳住了。暮色里,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就是这只手,今天下午第一次学会了握住一个方向,并且真的能把一个比自己还重的东西,带到想去的地方。风吹过来,手掌上的红印子凉丝丝的,像一枚刚刚烙上的、会呼吸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