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山崖边,风是硬的,裹着海水的咸腥直往人脸上扑。眼前的山不是安静的,它们挤着、挨着、拱着,像一群从大地深处突然凝固的巨兽,脊背起伏,肌肉虬结,那“聚”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,沉甸甸地堆叠到天边去。而脚下的海,更是没了半点儿温柔。浪头一个追着一个,砸在礁石上,不是碎成白沫,而是“怒”成一堵瞬间立起又瞬间崩塌的墨绿高墙,轰隆声闷雷一样滚进骨头缝里。这“聚”与“怒”,哪里是景色,分明是一场天与地沉默而激烈的争吵。
山峦的“聚”,聚得憋屈。你看那层层叠叠的峰头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拧着、压着,不得不挤在一处。这不是江南丘陵温婉的起伏,是北地筋骨裸露的较量。它们向着大海的方向倾斜、俯冲,像随时要扑出去的豹群,却被永久地钉在了陆地的边缘。那种“聚”,是压抑的,是内里涌动着滚烫岩浆,外表却只能以铁青的岩石示人的巨大张力。每一道褶皱里,都藏着千万年不肯驯服的故事。
海浪的“怒”,怒得直接。它不用蓄势,不屑掩饰。风就是它的号令,潮就是它的脉搏。那碧涛,平日里或许称得上辽阔壮美,此刻却成了最暴烈的士兵,呐喊着,前赴后继地冲撞着铁壁般的山崖。它不是要吞噬,而是要粉碎,要把这挡路的、沉默的巨人彻底撕开。那“如聚”二字,在这里变了味道——不是汇聚,而是集结,是千军万马一次次徒劳又决绝的冲锋,把全部的生命力炸裂成最炫目也最短暂的白色骸骨。
奇怪的是,当这山的憋屈遇上水的暴烈,世界反而安静了下来。耳边只剩下风声、浪声,心里那些七零八碎的念头,都被这宏大的对抗给震落了。人站在中间,小得像一粒沙。忽然觉得,山的怒,是向内走的,是把所有的力都压进骨子里,撑起一副不倒的骨架;水的怒,是向外泼的,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摔碎在敌人身上,哪怕自己粉身碎骨。它们用截然相反的方式,表达着同一种东西: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力量。
临走时回头再看,峰峦依旧聚着,波涛依旧怒着。但那“卷”与“聚”的动态,却好像印在了眼睛里。原来,最极致的风景,从来不是让人愉悦的,而是用来撞击的。它撞开你心里那层温吞的壳,让你看见天地间最原始、最粗糙,也最堂堂正正的生命样貌——不过就是这一句:要聚,就聚得顶天立地;要怒,就怒得四海翻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