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万籁俱寂。我独自站在郊外的小山丘上，等待一场与光明的约定。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气息，远处村庄的轮廓还沉在墨蓝的天鹅绒里，只有几粒星子疏疏地挂着，像快要燃尽的烛火。时间仿佛被冻住了，世界是巨大的、安稳的睡眠。
起初，是一痕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，从东方地平线最幽深的地方渗出来。那白很小心，很怯弱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但紧接着，它便有了底气，一丝丝地晕开，将紧裹着天际的深蓝，稀释成一种温柔的、带着水光的青灰色。云是沉睡的，还保持着夜的黑影，懒懒地铺在天边。
忽然，在最贴近地平线的那道青色边缘，出现了一抹极细的、金红的线。那不是光，倒像是造物主用最细的笔锋，蘸着熔化的金液，轻轻画下的一道签名。我的心被这线提了起来。金线慢慢变粗，向上浸润，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将颜料晕染。颜色也活了起来，不再是单纯的金红，而有了橘的暖、粉的嫩、紫的梦，一层层、一缕缕，交织着、推搡着，向上漫溯。沉睡的云被这霞光吻醒了，边缘开始燃烧，先是镶上金边，继而整个底部都被点燃，从沉重的铅灰，幻化成翻滚的、瑰丽的火焰。这霞光不是静态的画，它是有生命的，在流动，在呼吸。颜色越来越浓，越来越亮，仿佛天穹之下正举行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加冕礼，所有的色彩都在奔赴，为了那即将登场的君王。
就在这辉煌的顶点，就在那片沸腾的霞海中央，一个极亮、极炽热的光点探了出来。那不是太阳，只是它最前锋的、最无畏的使者。世界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。光点向上挣扎，挣脱了地平线最后的挽留，瞬间，一道无法形容的、纯粹的金色光芒，如亿万支光箭，猝然刺破天际！黑夜的帷幕被彻底撕开，光明君临天下。
群山最先响应，向阳的山脊被镀上流动的金，背阴的沟壑则还留着夜的幽蓝，明暗交错，像大地粗犷的呼吸。沉睡的树林醒了，每一片叶子都反射着细碎的光点，风一过，便响起一片细碎的金币碰撞的声音。近处的池塘，刚才还像一块沉黑的砚台，此刻却成了一面魔镜，将漫天霞光与初升的日轮，完完整整地盛了进去，波光粼粼地晃动着另一个颠倒的、同样灿烂的世界。鸟鸣也加入了这晨曲，从怯生生的试探，到欢快嘹亮的合唱。
霞光渐渐淡去，融进一片清澈、明亮的蔚蓝里。太阳完全升起来了，它不再是一个可以直视的、充满戏剧性的主角，而变成了天空本身宏大光明的一部分。世界恢复了清晰的轮廓，色彩变得真实而具体——青草的绿，泥土的褐，屋顶的红瓦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、属于色彩和光影的叙事诗，仿佛只是一场宏大乐章辉煌的序曲，为接下来白日的、充满劳作与声响的散文，拉开了序幕。但我知道，那被霞光初染的片刻，那破晓时分天地间最庄严、最温柔的仪式，已经像一枚金色的印记，烙在了我的记忆里，成为抵御所有日常灰暗的、永恒的光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