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老屋后头,有棵槐树,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。它不开什么名贵的花,一到暮春,就挂满一嘟噜一嘟噜乳白的小花,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。奶奶总在花事最盛时,踮着小脚,用竹竿够下些花枝,笑着说:“给我孙儿做槐花饼吃。”
那时的我,像只围着奶奶打转的麻雀。她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,慢悠悠把花朵捋进盆里。阳光透过叶隙,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茧的手指上跳动。我蹲在旁边,看她把槐花、面粉和水搅和在一起,那清新的甜香便丝丝缕缕钻进鼻子。第一锅饼出来,总是先递到我手里。咬一口,外皮微脆,内里软糯,花的清甜混着面香,是整个春天最踏实的味道。我吃得急,奶奶就在一旁笑:“慢点儿,慢点儿,树上的花儿又跑不了。”
后来,我像一株被风吹远的种子,去镇上、去县城念书,离老屋和槐树越来越远。世界变大了,槐花饼的香甜,也渐渐被各种新鲜滋味盖过。偶尔回家,也总是来去匆匆。槐树还在开花,奶奶却不再去够那些高高的花枝了。她依然会做槐花饼,动作慢了许多。我接过饼,味道似乎没变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是少了那份蹲在树下眼巴巴等候的雀跃,也或许是少了那时专注品味一餐一饭的耐心。
去年暮春,奶奶病了一场。我赶回去时,槐花已快开败,风一过,细碎的花瓣像一场安静的雪。我突然很怕,怕那花香,那味道,会随着一些东西一起消失。我搬来梯子,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,小心地够下一些将落未落的花。奶奶坐在门边指点,我和面、下锅,竟也手忙脚乱地做成了几个饼。饼的味道其实很普通,甚至有点焦糊。但当我递给奶奶时,她咬了一小口,眼睛里却慢慢漾开我幼时常见的那种光亮,不住地说:“香,真香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时光深处的,从来不只是那棵年年开花的树,更是树下那份绵长而沉默的守候。那花香与饼甜,是奶奶用最朴素的方式,把春天的滋味、把家的牵挂,一遍遍烙进我的生命里。树会老去,花开花落,可那混合着阳光与慈爱的味道,早已在我心里生了根,长成了另一棵永远繁花满枝的树。无论我走多远,回头望,它总在那里,静静飘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