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墙上的钟,秒针磨磨蹭蹭地往前挪。轮到我了,那篇关于“我的梦想”的作文,此刻攥在手里的稿纸,边角已经被汗浸得发软。我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声音尖得让我一哆嗦。走向讲台的这几步,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跋涉在没膝的泥沼里。
开口。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干涩,像锈住了的琴弦,第一个字就劈了叉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,耳朵里嗡嗡作响,连自己读了什么都听不真切。目光只敢死死地粘在稿纸上,那一个个方块字,此刻都像在晃动、在嘲笑。班里太静了,静得我能听见隔壁班的朗读声,静得让我觉得自己的磕巴和颤抖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完了,我想,赶紧念完,赶紧躲回那个角落去。
终于,最后一个字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我几乎是立刻合上稿纸,把头埋得更低,准备迎接那片惯常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或者几声零散的、礼貌性的轻拍。那是我预想中最好的结局。
就在我转身的刹那——
“啪、啪啪……”第一声掌声,清脆地响了起来,来自第一排那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。紧接着,“啪啪啪!”第二声、第三声加入了,是后排那几个总爱在体育课上生龙活虎的男生。然后,像夏季骤然而至的雨点,掌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迅速汇聚起来,噼里啪啦,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。不是敷衍的几下,而是持续的、热烈的、涨潮一样的声浪。
我彻底愣在了讲台边,忘了该怎么走下去。那掌声毫无预兆地包围了我,不再是声音,而是一种有温度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它透过空气,拍打在我的皮肤上,钻进我的耳朵里,然后,径直地、汹涌地撞进了我的胸口。那里面原本因为紧张和羞愧而缩成一团的东西,突然间被这暖流浸润、冲刷、熨帖开了。鼻子猛地一酸,视线毫无防备地就模糊了。我慌忙低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可那暖流还在往四肢百骸里窜,让发僵的手指恢复了知觉,让佝偻着的背不由自主地想要挺直一些。
我不知道是谁带头,也不知道响了多久。只记得在那片轰鸣的暖意里,我像一块冻土,表层被春风解冻。我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的是同学们亮晶晶的眼睛,还有那些还在使劲拍着的、通红的手掌。没有嘲笑,没有不耐烦,那些脸上,是我从未在此刻捕捉到的、纯粹的鼓励和善意。
我慢慢地,几乎是挪回了座位。坐下的那一刻,掌声才渐渐平息。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,递过来一张小纸条,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我把那张汗湿的稿纸小心展平,夹进书里。手心里,不再是冰冷的汗,而是残留着那股暖烘烘的温度。
那一天的课,后来讲了什么,我记不清了。但那股从掌声里奔涌而出的暖流,却一直留在了身体里。它让我知道,有些鼓励,可以不说一句话;有些温暖,能击穿最坚硬的壳。那掌声,早已停歇在旧日的时光中,可那掌声里的暖流,至今仍在心底,潺潺地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