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来得突然。先是远处一阵闷闷的、潮润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啃着无尽的桑叶,声音由远及近,渐渐清晰起来。接着,便听见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清脆的,叮叮的,带着点儿试探的意味,一滴,两滴,而后便连成了线,成了片,哗哗的,却又不是急躁的,是那种从容的、绵密的、带着夜色的润泽与凉意的声音。
在床头,并没有开灯。黑暗里,听觉便格外灵敏起来。那雨声便不再是单一的,而是分出了层次。最高处,是雨点急切地敲打着屋顶的瓦,一片紧密的鼓点;中间一层,是雨水顺着屋檐淌下,汇成一道道小小的水帘,跌落在地面的积水中,发出持续的、淅淅沥沥的乐音;最低处,是院子里那几丛芭蕉,阔大的叶子承接着天赐的甘露,声音是浑厚的、饱满的,“啪嗒,啪嗒”,不紧不慢,带着植物特有的沉稳与欣然。这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却不显得杂乱,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夜曲,在黑魆魆的天地间,为我一个人演奏着。
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。我想起季羡林先生文章里的意境。他说“夜雨敲窗心不惊”,这“不惊”二字,真是妙极。夜雨本是惹人愁绪的,古今多少诗词,写尽了雨夜的孤寂与凄凉。可到了季先生那里,雨声成了最自然不过的天籁,是“宇宙的言语”,是“静的背景上活着的图腾”。他听雨,听到的是生命的律动,是万物的生长,是内心的平和与丰盈。这需要怎样一番修为与心境呢?不是刻意的淡然,而是历尽沧桑后的了悟,是与天地万物浑融一体的通达。雨声入耳,便不再是外界的干扰,而成了内心安宁的一部分。
我的境界,自然远未达到。但此刻,听着这满世界的雨声,白日里那些纷扰的念头,竟也像被这雨水冲刷着,渐渐淡了下去,沉了下去。心里是静的,像一片被雨水洗过的叶子,干干净净,只承着这清凉的、湿润的夜气。没有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的悲戚,也没有“小楼一夜听春雨”的刻意闲愁,只是觉得,这雨来得正是时候,它下它的,我听我的,彼此安然,互不惊扰。这或许便是片刻的“心不惊”罢。
不知不觉,雨声渐渐疏了,轻了。由哗哗一片,又变回了淅淅沥沥,再变成偶尔的、清脆的一两声“滴答”,从屋檐落下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潮润的寂静,包裹着这睡了的人间,也包裹着我这未眠的人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浸润后的清气,深深吸一口,凉意直透心底。我依旧没有动,在黑暗里,仿佛自己也成了这雨夜的一部分,宁静而充盈。窗玻璃上,大概还挂着未淌尽的水珠,隐隐的,应能映出一点点远处熹微的天光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