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。村里的老篾匠陈伯,又开始忙活他那独一份的活计——打“草灯”。
这灯,不是纸糊,不是纱罩,用的就是田里最寻常的稻草。陈伯的手,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,深深浅浅,可一碰到那些金黄、柔韧的稻草,便活了。他不用一根竹篾作骨,全凭手指的力道与巧劲。浸湿的稻草在他掌心听话地翻飞,搓、捻、缠、绕,那股子专注,仿佛不是在编灯,是在给光编织一个温暖的巢。灯体渐渐成形,是饱满的葫芦样,敦实可爱;灯耳是拧出的麻花辫,精巧结实。最后一道工序,是点睛。他用剪刀在灯腹细细镂出“福”字与缠枝莲的纹样,每一剪都极轻,怕惊扰了稻草的梦。暮色四合时,他将一小截红烛稳稳放入灯底,划一根火柴。
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光,瞬间盈满了草灯的每一道缝隙。
那光,和电灯、LED屏的光都不同。它不刺眼,不惨白,是融融的、暖暖的一团桔黄,像秋天晒透了的谷粒的颜色。光线透过镂空的花纹,在土墙上投下晃动、斑驳的影子,像活着的剪纸。光里,有稻草被微微烘热的、干燥的清香,混着一点烛芯的烟火气,丝丝缕缕地飘出来,那是土地和岁月被点燃的味道。陈伯就蹲在门槛上,眯着眼看,皱纹被光照得柔和。他说:“电灯亮堂,照的是路。这草灯的光,照的是心,是根。”
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,陈伯的草灯,早年是家家户户“送灶”的必备,如今只在村小一年一度的“老手艺节”上,还能见到孩子们好奇的围观。他依然年年做,不为卖钱。他说,稻草是庄稼的骨头,人不能忘了自己的骨头是什么做的。这灯里的光,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光,他用了一辈子,把它编进草把里,是想告诉看见它的人:哪怕是最卑微的材料,最朴拙的手艺,只要用了心,也能捧出一团不一样的、有体温的灯火。
那灯火也许照不了多远,但它能告诉你,从哪里来,心里该留着哪一份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