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不知何时偷偷开了，香气是夜里悄悄漫进来的，先醒了鼻子，再醒了心。推门出去，月光已经泼了一地，水银似的，亮汪汪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被月光拉得细细长长，印在青砖上，像一幅淡墨的画。忽然就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喊：“快来搭把手，芝麻炒好了！”声音裹着热气和香气，从窗子里暖烘烘地扑出来。
厨房是昏黄的，灯光被水汽晕开，笼着母亲忙碌的身影。她正把炒香的芝麻倒在案板上，用擀面杖细细地碾。芝麻碎裂的声响细密而踏实，香气一下子炸开，浓得化不开。我凑过去帮忙包月饼，母亲调的馅儿，是老法子，冰糖、青红丝、核桃仁，还有这新碾的芝麻，混在一起，甜得扎实。面皮是油酥的，揉得光亮，捧在手里微微发烫。我总也捏不匀称，封口处老露着馅。母亲就笑，接过去，手指灵巧地一拢一转，一个月亮般圆润的饼坯便成了。她那双手，在灯光下看得分明，关节处有些粗了，沾着白白的面粉。就是这双手，把糖馅儿、油酥、还有说不清的盼头，都稳妥地包进了一个个圆满里。
月亮升到中庭的时候，桌子便在院里摆开了。除了月饼，还有毛豆、芋头、一盘秋梨，都是应季的物什。父亲不说话，只默默将躺椅支在最好的位置，那是看月亮全不受遮挡的地方。他斟了两杯茶，一杯给自己，一杯放在空着的藤椅边。我知道，那是给祖父的。祖父走了三年，这个位置和这杯茶，却年年都在。父亲仰头看着月亮，喝一口茶，半晌，才像是对着月亮，又像是对着那把空椅子，喃喃道：“今儿的月亮，真亮。”那杯茶的热气，袅袅地升起来，混进月光里，分不清了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张桌子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。祖父嗓门大，讲他年轻时跑船见过的“海上升明月”，姑姑们笑着拌嘴，争辩着月饼是五仁的好还是豆沙的妙。孩子们在桌下钻来钻去，举着偷来的月饼边跑边笑。那时觉得，吵闹是团圆的声音，满得快要溢出来。如今院子大了，桌子空了，连月光都显得宽敞了些。可那炒芝麻的香，那杯给故人的茶，那几句关于月亮的闲话，却把空旷的时光，一寸一寸地填满了。原来团圆不一定是满当当的热闹，它也可以是静默的陪伴，是一种“都在”——在记忆里，在习惯里，在一杯茶的热气里。
夜有些深了，露水悄悄爬上草叶。母亲将剩下的月饼一个个用油纸包好，让我明天带去给城里的朋友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包得方正正，像一个郑重的托付。我捧着那些月饼，觉得手心沉甸甸的，里面包的，哪里只是馅儿呢？是这一整个晚上的月光，是桂花的暗香，是炒芝麻的暖意，是欲言又止的牵挂，是这把空椅子带来的、比在场更悠长的念想。月亮静静照着庭院，圆满无缺。它照着此刻，也照着所有的从前与往后。这月满秋庭的夜晚，便成了一枚清晰的时光印记，盖在了年年岁岁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