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风马耳”这词儿，乍一听，像幅画。风从东边来，呼呼地吹过，人站在那儿，话进了耳朵，又像没进，全顺着耳根子溜走了，跟风吹过马耳朵似的，不留痕迹。老话这么传下来，说的是人把好话赖话都当了耳旁风，听不进去，透着点固执，也带着些无奈。可今天再琢磨，总觉得这“马耳”里，未必全是麻木。
你说，这世上话有多少？好听的、难听的、有用的、没用的，像春天的柳絮，满天飞，扑人脸。若是句句都往心里去，字字都当圣旨接，那人得活得多累？心就拳头大个地方，装不了那么多杂七杂八。有些话，比如无关紧要的闲谈、过眼云烟的议论、或是别有用心的奉承讥讽，让它们像东风过马耳一样，穿堂而去，不沾身，不驻心，反倒是一种清醒。这不是冷漠，是给自己心里留块干净地儿，种自己的花，看自己的天。古人说“非礼勿听”，未必是摆架子，或许也是种筛选，把嘈杂挡在门外，护着心里那盏灯不被吹乱。这么看，“东风马耳”倒成了层心灵的滤网，筛掉浮尘，留下真金。
再说那“东风”。东风是什么？是暖风，是生发之气，是带来变化的力量。它吹过坚硬冰冷的马耳，马耳或许不动，但东风自己并没停啊。它继续吹，吹化了河冰，吹绿了柳条，吹醒了泥土里的草芽。话也一样。一句有生命力的话，一种有力量的思想，就像这东风，它的价值不在于对方立刻点头称是、全盘接收，而在于它本身携带的“生发”之力。它吹过去了，种子也许就悄悄落下了。今天听不进，像风吹马耳；可谁能保证，明天、后天，某个春暖花开的时候，那颗种子不会在合适的土壤里自己萌发出来呢？孔子周游列国，他的话当时在不少国君那儿，怕也是“东风马耳”。可那风一直吹，吹了几千年，滋养了一片文明。说者不必因“马耳”而气馁，那风只要够真、够暖，自有它的路途和功业。
反过来，做那“马耳”的，也得留份小心。防风挡沙固然好，可也别把自己封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。有些东风，带着新消息、新道理，是来敲门的。若一味“马耳”下去，拒一切于门外，就容易成了井底的蛙，守着旧潭水，还觉得天就井口大。真正的智慧，恐怕是在“过耳”与“入心”之间有个掂量。掂量这话的来处，掂量这话的质地，掂量自己当下的需要。该让过的，轻轻放过，不耗心神；该接住的，稳稳接住，细细思量。这分寸，就在各人心里那杆秤上。
这么一绎，“东风马耳”这旧言，就多了层新意思。它不再单单是批评听者顽固的贬义词，倒更像一幅动态的智慧图景：一边是言说者如东风不息，传递着可能被忽视却蕴含生机的力量；另一边是倾听者如马耳般具有选择性的屏障，守护内心的宁静与独立，同时也不失开放的警惕。在这“吹拂”与“经过”之间，是信息的流动，是心灵的自主，也是文化得以沉淀、思想得以更新的微妙过程。旧话新解，解的不是词，是那词背后，我们总在面对的，如何与这个世界纷繁的声音相处的那点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