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浪花是在我八岁那年撞进眼睛里的。后来见过无数江河湖海，它却总在记忆的滩涂上，一遍遍碎开，又一遍遍聚拢。
那年夏天，父亲带我去看潮。去得太早，潮还远在天边，只有黏糊糊的海风推着一层叠一层的细浪，懒洋洋地爬上岸，又退回去。我很快没了耐心，蹲在湿沙子上挖小螃蟹。父亲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，静静望着海平面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。
就在我捏着一只拼命挣扎的小螃蟹，准备向父亲炫耀时，忽然听见一阵沉沉的、闷雷滚动般的声音从天与海的缝合线那头碾过来。紧接着，一道银线陡然立起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高，像有千万匹白马挣脱了缰绳，齐头并进，呼啸着冲锋。岸上的人群骚动起来，惊呼声被潮声吞没。
我被那宏大的声势摄住了，呆呆站着。转眼间，潮头已扑到眼前。它不是温柔地涌来，而是狂暴地跃起，狠狠砸在防波堤的水泥斜坡上。就在那一砸的瞬间，奇迹发生了。一大片海水被撞得粉身碎骨，化作无数飞溅的水珠，而在这一片混沌的、破碎的白沫之上，猛地跃起一朵格外完整、格外巨大的浪花。
我永远记得它的样子。它不像平日岸边温柔的涟漪，也不像激流中浑浊的湍涌。它在午后的阳光下，通体透明，泛着冰裂纹瓷器般青白色的光泽。它以一种惊人的、充满力量的姿态向上腾跃，弧度饱满如振翅欲飞的白鸟的胸脯。顶端最薄处，阳光穿透过去，折射出细小而耀眼的虹彩。它仿佛脱离了母体，拥有了自己短暂的生命，在空中凝固了一刹那——就那么一刹那，足够我将它完整的、凌厉的、决绝的美，烙进瞳孔深处。随即，它坠落了，哗啦一声，汇入下方涌起的后继者和脚下退却的泡沫里，再无痕迹。
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，摸了摸我的头。他没问我“壮观吗”，也没说任何关于“自然之力”的话。他只是指着那已经平复、却依旧汹涌的海面，说：“看，后面还有。”
是的，后面还有。潮水一浪接一浪，永不停歇。但那朵浪花，对我来说只有一朵。后来的每一浪，都只是在重复“壮观”，却再也没能重现那一刻令我灵魂出窍的、孤绝的美丽。它用尽全部气力，在撞击中完成了自己最绚烂的形态，然后心甘情愿地碎裂、消失。它仿佛在告诉我，美从来不是一种平顺的堆积，而是在对抗与粉碎的刹那，迸发出的那个最高音符。
多年后，当我经历着生活中的一次次“撞击”——学业的瓶颈、亲人的别离、梦想的受挫——在那些感到自己即将粉身碎骨的时刻，那朵浪花便会清晰地浮现。它让我相信，命运坚硬的堤岸撞上来时，我们并非只能化为无奈的泡沫。或许，我们也可以选择成为那样一朵浪花：在撞击的顶点，凝聚起全部的精神与姿态，完成一次虽败犹荣的、光芒四射的腾跃。即使下一刻就坠落，那空中凝固的一瞬，便是我们存在过的、不可复制的诗篇。
海潮终会退去，滩涂上只留下琐碎的泡沫和遗落的贝壳。但那朵浪花，早已在我生命的洋流里，化成了一枚不会溶解的盐晶，时时提醒我关于破碎与完整、刹那与永恒的秘密。它不是温柔的涟漪，它是诗，是一首以自身消亡为代价写就的、暴烈的、温柔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