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还是那间教室,在走廊尽头,窗外的老槐树把影子斜斜地铺了半面墙。我推开门,木头门轴发出那声熟悉的、拖长的“吱呀——”,像是暑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刚刚醒过来。灰尘在晨光里跳舞,空气里有旧书本和木头桌椅混合的味道,沉沉的,又有点暖。
我的座位还在靠窗第三排。课桌是旧的,深褐色的漆面被时光磨得发白,边角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。桌面上深深浅浅,是历届“前辈”们留下的痕迹:一道用尺子刻下的歪斜的分割线,一个用涂改液点出的模糊的小星星,还有角落里,那个我用小刀小心翼翼刻下的、去年此时还崭新的名字缩写,如今边缘也已毛糙,融进了整张桌子的沧桑里。我坐下,手肘放上去,那块被无数个下午的日光晒得温热的桌面,立刻传来一种扎实的、承托住你的安稳感。它记得你上一学期在这里伏案疾书的重量,记得你走神时望向窗外的目光,它是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新书包就搁在这旧课桌上,鲜亮的蓝色,尼龙面料硬挺挺的,拉链头闪着金属的冷光,与周围温吞陈旧的一切有点格格不入。它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崭新的课本——书页雪白挺括,翻动时发出脆响,油墨的味道浓烈而陌生;还有铁皮文具盒里未削的铅笔,橡皮包装纸都没撕。这一切都太新了,新得有点怯生生的,像一颗刚刚被填进弹仓的、光洁的,还不知道即将奔赴怎样的战场。
我看看书包,又摸摸课桌。这对比真有意思。一个满载着未知与期待,轻盈而躁动;一个沉淀着过往与习惯,沉重而安稳。新学期的一切指令、规划、目标,似乎都装在那个新书包里;而旧课桌提供的,是一个可以安放这一切的、不会移动的坐标。它告诉你,无论你将面对多少新公式、新单词、新篇章,你总归是坐在这里,在这个固定的、属于你的位置上。这种“固定”本身,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。
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,教室里渐渐被说话声、拉椅子的声音、比试新文具的声音填满。那些声音也是新的,一个暑假过去,好像都拔高了一点,变化了一点。但当你真正坐下来,和同桌交换一个“又是这里”的眼神,当值日生拿起那块用了很久的、边缘有些破损的黑板擦开始擦拭,当班主任踩着那不变的、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教室,站在讲台那个被岁月磨得光滑的位置上……你会发现,那层崭新的、令人有些不安的亮光,正被这些熟悉的旧物、旧人、旧节奏,一点点地吸收、调和。
我拉开新书包的拉链,那“刺啦”一声在嘈杂中并不明显。取出崭新的课本,端端正正地放在旧课桌那道模糊的分割线内侧。阳光正好移过来,落在崭新的封面和斑驳的桌面上,把它们同时照亮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新学期并非一个与过去截然断裂的开始。它更像是一卷新胶带,被稳稳地贴在了旧日子的延续处。旧课桌承托着新书包,往日的习惯与经验,将默默支撑起即将展开的、全新的学习。而九月一日这个早晨,就是这卷胶带最初被粘上的那一小段,平静,甚至有些寻常,却是整个漫长篇章不可或缺的、坚实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