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闷热的午后,我为了找一本旧课本,钻进了尘封多年的阁楼。在堆积如山的杂物深处,一只暗红色的铁皮盒子硌到了我的手。拂去厚厚的灰,打开锈蚀的搭扣,里面没有课本,只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、边缘卷曲的旧照片。
我坐在地板上,就着天窗漏下的光,一张张翻看。照片大多褪了色,泛着陈年的黄。然后,我看到了它——那张我与外公唯一的合影。照片上的我,大约五六岁,穿着臃肿的棉袄,像只圆滚滚的球,被外公高高地举过头顶,坐在他的肩膀上。外公那时还很硬朗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双手紧紧箍着我的小腿,仰头对着镜头笑着,皱纹像菊花一样在黝黑的脸上绽开。而我,则张着嘴,眼睛眯成了缝,不知是在惊呼还是在大笑,一只手还揪着外公花白的头发。背景是早已拆掉的老街,灰扑扑的墙,歪斜的电线杆。
我怔住了。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外公的脸。那个肩膀,曾是我童年最高的瞭望台。坐在上面,我能越过攒动的人头,看到最热闹的庙会,看到元宵节最亮的那盏龙灯。他的肩膀并不宽厚,甚至有些瘦削,工装布料硌着我的腿,但我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稳、最不可撼动的所在。我记得他脖颈后晒红的皮肤,记得他头发里淡淡的与汗水的味道,记得他因为仰头太久而发出的、带着笑意的闷哼。
可是,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个瞭望台慢慢降低,最终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?是我长高了,不再需要被举起?是我学业重了,不再常回那个老街?还是外公的腰,渐渐被岁月压弯,再也无力承担一个少年的重量?记忆的闸门被这张旧影猛地撞开,洪流汹涌。我想起他教我写毛笔字,大手包着小手,一横一竖;想起他在夏夜摇着蒲扇,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,直到我睡眼朦胧;想起他最后一次住院,枯瘦的手背上插着管子,却还努力想对我笑一下。
旧影无声,只是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。但那一刻,我仿佛穿越了十多年的时光,与那个坐在外公肩头、无忧无虑的自己重逢了。也与那个笑容爽朗、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外公重逢了。重逢的瞬间,没有惊心动魄,只有一股温热的酸楚,从心底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,堵住了喉咙。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我失去了什么——我失去了那个专属的瞭望台,失去了那份毫无保留的托举,失去了一种永远回不去的、被高高举起的时光。
阁楼依旧闷热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我将照片小心地贴在胸口,仿佛这样就能贴近那份久违的温暖。我与旧影重逢,在重逢的那一刻,我读懂了上面每一道折痕里隐藏的岁月,也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、已然逝去却永远在心底托举着我的爱。我没有哭,只是坐在那里,看了很久,很久。直到夕阳的光线爬过天窗,将我和手中的旧影,一同笼进一片温柔的金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