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，窗玻璃还蒙着灰蒙蒙的雾气。我掀开被子，冷气立刻钻进睡衣领口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厨房传来妈妈开冰箱的动静，塑料袋窸窣作响，然后是打鸡蛋的“咔哒”声。这是元旦清晨，和往常任何一个冬天的早晨没什么两样，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。
阳台的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吹得墙上的日历哗啦翻过几页。妈妈昨天特意把新日历挂上去的，红艳艳的“1月1日”四个字印在雪白的纸面上，像冬天里突然开出的一朵花。她挂的时候踮着脚，嘴里念叨着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”，挂好了又退后两步端详，像是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仪式。
爸爸比平时起得早，刮胡刀在卫生间嗡嗡响。往常这个时间他该出门赶公交了，今天却慢悠悠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水龙头拧开，自来水哗啦啦流，他在镜子里看见我，隔着门喊：“元旦快乐啊小子！”声音被水流声冲得断断续续，却比平时敞亮。
八点整，新闻里开始放升旗仪式。国歌从电视机里传出来，庄严又遥远。妈妈关了火，举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看。爸爸也坐到沙发上，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我们谁都没说话，就这么听着，看着电视里那面红旗一点点升到顶端，在风里猎猎地展着。厨房飘来煎蛋的焦香，混着国歌最后一个音符，在客厅里缠成一团暖烘烘的气味。
早饭摆上桌时太阳出来了。光斜斜地切过半个客厅，刚好落在餐桌中央那盘饺子上。妈妈非要包饺子，说元旦吃饺子“招财进宝”。其实还是白菜猪肉馅，和平常周末包的一样，但今天她特意数了数，每人碗里都盛了六个。“六六大顺。”她说的时候眼睛弯着，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一些。
我咬破一个饺子，热汤溅在舌尖上，烫得缩了一下。爸爸笑我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，自己却也被下一个饺子烫得直吸气。妈妈不说话，只是笑，往每个人碟子里添醋。阳光爬到她的手指上，把那双常年泡在水里的手照得透亮，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细细的皱纹。
电视里还在播各地庆祝的新闻，锣鼓喧天的，和我们这顿安静的早饭像是两个世界。但那些热闹隔着屏幕传过来，反而衬得屋里更静了，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，能听见谁咬到姜末时小声的“哎呀”。
吃完饭爸爸难得没急着收拾碗筷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对面的楼阳台上，有人家晒出了新洗的被单，大红大绿的，在风里鼓成一面面彩旗。更远的天边飘着几朵云，薄薄的，边上镶着金线，慢慢地往南边挪。
“又是一年啊。”爸爸忽然说。
妈妈正在擦桌子，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“是啊。”她应着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看爸爸，又看看我，“今年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就像去年元旦，前年元旦，每一个元旦的早晨，她都会这样欲言又止。那些没说出来的话，关于健康，关于平安，关于我快要到来的高考，关于爸爸单位里传了很久的调岗消息，关于这个家明年会变成什么样子——全都悬在半空，和阳光里飞舞的尘埃混在一起，静静旋转。
爸爸的手机响了。是他老家打来的，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，洪亮又急切，问我们吃饺子了没，问家里暖气热不热。爸爸一边应着一边走到阳台去，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客厅地板上。我能听见他笑，笑声透过玻璃门闷闷地传进来，带着一种平日少有的松快。
就是这样一个早晨。没有烟花，没有派对，没有倒计时时狂欢的拥抱。只有煎蛋的味道，只有日历上新翻过去的一页，只有一句没说完整的祝愿。可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晨，让你觉得，好像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好像昨天还压在心头的那点烦，那点累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，都被这一天的阳光晒薄了，轻了，可以随着日历上撕下来的那一页，一起扔进垃圾桶里了。
妈妈收拾完厨房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。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，手心温温热热的。“写作业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新的一年，好好学习。”
我回到房间，书桌上摊着昨天的数学卷子，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。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，脆生生的，爆竹似的炸开在元旦上午的空气里。我拿起笔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。然后我划掉昨天的日期，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：1月1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