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桨拨开薄雾,漓江醒了。水是透亮的绿,像是把一整座春山的翠色都揉碎了,又兑进三月的阳光里,软软地漾着。那绿不是呆板的,是活的——浅处泛着鹅黄,深潭沉着墨玉,水草从石缝里探出指尖,顺着波纹扭成青黛的烟。山呢?一座挨一座从水里长出来,圆润的、陡削的、驼峰似的、笔架样的,全都披着茸茸的毛竹衣裳。雾是山的呼吸,丝丝缕缕缠在半腰,把峰峦衬得忽近忽远,像是谁用淡墨在生宣上轻轻抹过的笔痕。
偶尔划过一片沙洲,芦苇丛里惊起白鹭,翅尖掠过水面,溅起一串银珠子。渔人的竹筏泊在浅湾,鸬鹚黑压压站在筏沿,喉囊鼓鼓地装着晨光。远处有牧童牵着水牛趟过溪涧,牛铃叮咚,混着山歌的调子漫过来:“这山望见那山高哟——”尾音拖得长长的,落进江心就化开了。
拐过一道弯,崖壁上突然露出一截赭红的石纹,像被岁月烧熔后又凝固的霞。榕树从岩缝里横生出臂膀,气根垂成帘幕,拂过游人的眉梢。水更静了,静得能看见云影在河床的石卵上散步。船公忽然收了桨,任小舟自己漂着:“瞧,那山像不像捧着书的秀才?”顺着他竹篾般的手指,真见一座峭拔的山峰微微前倾,峰顶绿树恰似纶巾。传说里的故事便顺着水纹淌出来:哪个朝代的书生在此苦读,哪个月夜有仙子对镜梳妆……山水顿时浸透了人情。
太阳攀到天心时,江水成了洒金缎子。妇女们蹲在青石埠头捶洗衣衫,木杵声砰砰地响彻山谷,惊散了水底的鱼群。货船满载着青柚和竹器慢吞吞驶过,船娘坐在舱口剥毛豆,哼着小调把豆壳扔进漩涡里。这时候看山,又是另一番气象——雾气散尽后,岩壁的肌理纤毫毕现:灰白的石脊上淌着亿万年前雨水的泪痕,苍苔在阴影里酿出深沉的幽绿,几簇野百合从悬崖倒挂下来,白得像缀在翡翠簪子上的玉屑。
等到夕阳西斜,整条漓江都醉成胭脂色。归舟的渔人收起空网,竹篙一点,便搅乱满江绯云。对岸村舍升起炊烟,弯弯曲曲融进暮霭里。山水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橹声欸乃,一声,又一声,把昼光缓缓推往山背后去。
这时才懂得什么叫“画卷”——不是死板的绢布,是流动的、呼吸着的千里江山。人在船上,船在画中,而画里永远藏着未说完的故事,只等一片月光来浸透,或是等另一双眼睛,在某个清晨重新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