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天还没全暗,桂花的香气就漫过来了。先是丝丝缕缕的,后来便浓了,缠缠绕绕地往人身上扑,像是给整个院子提前熏上了一层甜暖的香。外婆在厨房里忙着,月饼的油酥香混着蒸芋头的热气,从纱门缝里钻出来,和桂花味搅在一起,成了我记忆里最扎实的中秋气息。
月亮是慢慢爬上屋檐的。开始只是天边一片清淡的亮光,逐渐地,轮廓清晰了,颜色也从鸭蛋青变成了温润的玉黄。它稳稳地悬在那儿,不刺眼,只是静静地把清辉洒下来。桌上的菱角、石榴、月饼摆得满满当当,柚子皮被剥成小朵莲花的模样。大家的话都不多,偶尔说些家常,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坐着,让月光和桂香把人都裹住。外婆递给我一个月饼,指尖碰到时,我感到她手背皮肤凉凉的、皱皱的,像月光下安静的湖水。
我突然觉得,团圆或许不只是人坐在一起。这一刻,千百年来照过无数离人与归客的月光,今年新开的桂花,还有外婆手里传了几十年的月饼模子印出的花纹,它们都在这场团聚里了。我咬了一口月饼,甜腻的豆沙在嘴里化开。远处的天空偶尔炸开一蓬蓬烟花,碎金似的,很快又暗下去,而月亮始终在那里,又圆,又满,像一句从不说出口却永远在那儿的祝福。
夜深了,桂花香仿佛浸透了衣裳。我收拾果壳时想,明年这香气、这月光,大概还是一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