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灯,是傍晚六点半准时亮起来的。先是国旗杆下一圈暖黄,接着,喷泉池边的彩灯像打翻的颜料盘,哗啦一下流开。整条步行街的树都挂上了星星,一闪一闪,把人声、车声、烤红薯的甜香气,都泡在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。我妈扯着我袖子,说快走,去江边看烟花,去晚了没好位置。
我们挤在通往江堤的人流里,像河底被暖流推着走的鱼。前面是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,手里攥着会发光的国旗风车,转啊转,洒下一圈红红的光点。旁边几个大学生,脸上贴着国旗贴纸,举着手机直播,声音脆亮:“家人们看!这就是我们的节日气氛!”我妈一边小心避让,一边嘀咕:“这么多人,烟火怕是只看得到人头咯。”
烟花是八点整开始的。并没有想象中的巨响,第一束光是“咻”地一声钻进夜空,然后才“嘭”地绽开,是一大朵金色的菊,花瓣慢悠悠地下坠,还没落到一半,旁边又绽开一串紫色的铃兰。江面被映得一块紫一块金,跟着波浪摇晃。人们齐齐地“哇”了一声,那声音是满足的、熨帖的。就在这光影交错的间隙,一阵歌声飘了过来,不响,却稳稳地穿过热闹。
我循声回头。离堤岸不远的老榕树下,围着一小圈人。挤过去看,是几位老人,有的拉着二胡,有的抱着阮。中间一位清瘦的爷爷,没拿乐器,只握着一个旧旧的麦克风,眼睛微微眯着,正唱着: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,像磨光的旧木头,却温润润的。周围嘈杂的人声,远处烟花的轰鸣,到了这圈光里,忽然都静了下去,成了他歌声的背景。
唱到“这是美丽的祖国,是我生长的地方”时,他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,很自然地和了进来。接着,拉二胡的爷爷也跟着哼。再然后,圈外几个原本在拍烟花的中年阿姨,也转过手机,轻声跟着唱。没有指挥,也不整齐,有的快半拍,有的慢半拍,那歌声松松垮垮地汇在一起,像一条熟溪,自在流淌。
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我旁边,她没唱,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轻轻动。烟花在天上画着最新的图画,绚烂、迅疾、带着科技的精准。地上的歌声,却老得像一棵树的年轮,一遍遍描摹着同样的旋律。那一刻奇怪极了,我好像站在时间的中间。头顶是呼啸向前的、灿烂的现在;耳边呢,是深扎在泥土里的、绵长的过去。它们同时发生着,并不冲突。那首老歌,我音乐课上学过,当时只觉得是必须完成的作业。可在这个夜晚,在陌生老人们松散的合唱里,我第一次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那歌词里的“大河”“稻花”“朋友”,不再是书本上的词,而是一些具体、温热的画面。歌声裹着他们一生的记忆,变成了一阵阵轻柔的风,吹过我的耳朵。
最后一颗烟花在夜空写下巨大的“圆满”,缓缓暗淡。人群开始松动,说笑着散去。老人们也收拾起乐器。清瘦的爷爷关了麦克风,笑着对同伴说:“明年还来啊。”他们蹒跚着,走进斑斓依旧的灯火里,身影很快和逛街的年轻人融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妈说:“那歌我小时候也常唱。”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心里却还在响着那调子。我好像有点明白了,国庆夜的灯火,不只在天上,不只在江里,也在这座城市千万人的喉咙里。那些被不同岁月打磨过的声音,一起哼着同一首歌谣。歌谣很老,可每一次被轻轻唱起,都像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一样崭新。时代的步子迈得那么快,像不停歇的鼓点;可总有一些温柔的东西,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,被一代代人轻轻哼着,成了它最深沉的和声。那夜,我听见的,或许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