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端午时,空气里早早地就飘起了那股熟悉的、温润的香气。那香气是复杂的,是绵长的,混着苇叶的清新、糯米的醇厚、蜜枣的甘甜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叶苦味——那是艾草和菖蒲的味道,挂在门楣上,绿油油的,带着露水和山野的清气。
这香气,像一把柔软的钥匙,不经意间就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我仿佛又看见了祖母那双灵巧的手。她坐在老屋的天井里,身边堆着泡得发亮的糯米、洗净的苇叶,还有一小碗赤红的豆沙。她的手指翻飞着,将两三片苇叶卷成一个小小的漏斗,舀上米,埋进一颗蜜枣或一勺豆沙,再覆上米,然后用细长的马莲草一绕、一捆,一个棱角分明、饱满结实的粽子便成了型。那时的我,总爱趴在一旁看,觉得那手法里藏着魔法。祖母一边包,一边会慢悠悠地讲些老话,讲屈原,讲龙舟,讲雄黄酒可以驱邪。那些故事和传说,就和着粽香,一起被包裹进了那一个个绿色的三角里。
如今,祖母早已不再包粽子了,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各式各样的粽子,广式的、湖州的、甚至还有冰粽。它们包装精美,口味新奇,可不知怎的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份等待的焦灼吧?少了那从浸米、洗叶到慢火煨煮整个过程中,一点点累积起来的、充满整个屋子的期待。也少了那份亲手制作的、笨拙却真诚的心意。现在的粽子,更像是一个节日的符号,一个便捷的消费品,而非一种情感的凝结。
与粽子相比,门上的艾草似乎更坚守着它传统的意义。那束青青的、带着特殊气味的植物,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卫士。它不似粽子那般可亲可食,它甚至有些清苦的味道,但它就在那里,提醒着我们这个节日的另一端渊源——驱疫避秽,祈求安康。这是先民在面对自然与生命时,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愿望。艾影摇曳,仿佛在时光的流转中,为我们守住了一线古老而倔强的连接。
粽香是温暖的,是入世的,它关乎味蕾,关乎亲情,关乎人间烟火的记忆;艾影是清冽的,是出世的,它关乎信仰,关乎健康,关乎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。这两者,一食一饰,一暖一清,共同构成了端午这个节日丰满的肌体。我们在这粽香艾影里,不止是品尝一种时令美食,悬挂一束辟邪草药,更是在参与一场年复一年的文化仪式。在这个仪式里,我们与过往的岁月对话,与远去的亲人重逢,也与那个在汨罗江畔行吟问天、最终选择以生命殉其理想的孤独背影,遥相致意。那粽香里,或许也有一份投给江鱼的;那艾影中,或许也有一缕抚慰魂灵的馨香。
节日的气氛终究会淡去,门上的艾草会干枯,粽子的香气也会在肠胃里消散。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。比如,对一种味道的顽固眷恋,对一段手作的温暖回忆,以及对“安康”二字,比以往更深一层的理解。那不只是身体的康健,更是一份在飞速流转的时光里,内心能够保持安宁与平和的状态。粽香艾影一年一度,而那份对生活的热爱、对传统的温情、对家国的铭记,应当如长流水,在我们心中涓涓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