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怒哀乐，是心潮翻涌的四道韵脚，在眉梢与心头轻轻落笔，便勾勒出人间最真实的地形图。
喜是春溪破冰。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出来，像石子投入静潭，一圈圈波纹荡到嘴角，最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表姐收到录取通知那天，拆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，读着读着，突然把纸按在胸口，仰起脸，眼泪却淌了下来。可那泪珠子是烫的、亮的，下一秒她就跳着转了个圈，马尾辫甩成欢快的弧线，满屋子都是她清亮亮的笑声。原来喜到极处，是会哭的；心潮涨得太满，就从眼眶溢了出来。
怒是夏雷骤临。它来得又猛又急，一股灼热的气直冲顶门，耳根先红了，接着血液轰隆隆往脸上涌。弟弟被冤枉砸了邻居玻璃，他攥紧拳头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梗起来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像困住一场风暴。可那风暴终究没有刮出去，他只是狠狠一跺脚，转身冲进房间，把门摔出闷响。怒是心底的岩浆翻滚，喷发或沉默，都烙下一道焦灼的痕迹。
哀是秋雨浸苔。它不吵不闹，只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，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沉发暗。外婆走后，母亲常对着窗发呆。她手里摩挲着旧照片，眼神空茫地落在远处，半晌不动。黄昏的光晕淡淡地罩着她，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静，也格外孤单。没有嚎啕，只是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，轻得像落叶坠地。那种哀是绵长的潮汐，退下去一片湿漉漉的凉，久久也晒不干。
乐是冬阳晒雪。它不似喜那般奔腾，是一种暖洋洋、懒乎乎的满足，从心底细细密密地渗出来。父亲钓到一尾大鱼，傍晚在厨房煎得滋滋响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。饭菜上桌，他抿一口酒，眯着眼看我们狼吞虎咽，眼角皱起深深的纹路，那纹路里漾着的全是暖意。乐是炉火噼啪，是全身心松弛下来的妥帖，连空气都变得甜软。
这四韵循环往复，谱成了我们的日子。眉梢是浪花的尖儿，心头才是深流的涌动。潮起潮落间，我们被塑造，也被显露。不必害怕任何一道波澜——正是这些起伏的线条，最终描画了那幅名为“活着”的、复杂而珍贵的肖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