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爱是外婆纳鞋底时一针一线的绵长。昏黄的灯下，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，锥子扎过厚厚的千层底，麻绳穿过针眼，发出“哧啦”的轻响。每一针都紧实，每一线都匀称。那时我不懂，只觉鞋底的花纹好看，穿在脚上跑得飞快。直到多年后，在异乡的雨天，脚上买来的精致皮鞋渗进了水，冰凉黏腻，我才猛然想起那双总嫌土气却永远干爽温暖的布鞋。原来，爱是那密密麻麻的针脚，把最踏实的温暖，提前缝进了我奔跑的岁月里。
后来，爱是父亲沉默的自行车后座。从家到学校，有一条长长的坡。每个清晨，他总会提前把我唤醒，等我慢吞吞吃完早饭，他便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等在门口。上坡时，他身体前倾，脚下一圈圈用力蹬着，着他宽厚的背，能听见他逐渐粗重的喘息，甚至能数清他后颈上渗出的汗珠。我无数次想跳下来自己走，他却总用一声沉闷的“坐好”制止。那时我渴望的，是同学父亲疾驰而过的摩托车，威风又迅捷。许多年后，当我开着车，载着自己熟睡的孩子，在红灯前轻轻刹车，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，那一瞬间，父亲喘息的后背和沉稳的脊梁，忽地穿越时光撞进心里。那后座载着的，哪里只是一个赶时间上学的孩童，分明是他沉甸甸却从不言说的全部世界。
如今，爱是母亲电话里反复的叮咛。内容无非是“降温加衣”“按时吃饭”“早点休息”，翻来覆去，像一盘循环播放的老唱片。我常常一边“嗯嗯”应着，一边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舞。直到有一次，她不小心说漏了嘴，我才知道，她为了不打扰我工作，总先算好时差，再对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，琢磨我所在城市是晴是雨。那些“啰嗦”，是她从生活这本厚书上，小心翼翼地撕下又抚平的、她觉得我最需要的一页页。爱，成了电磁波里笨拙的牵挂，跨越山海，只为确认我是否安好。
这些爱的诗行，从不华丽激昂。它们被时光对折，再对折，藏进了生活的褶皱里，成了最寻常的布纹、最沉默的坡度、最重复的声波。我们总要走过很长的路，在某个蓦然回首的瞬间，轻轻展开那些褶皱，才能读出那早已落满尘埃、却依旧滚烫的韵脚。那是时光写就的、最深情的诗，我们，都是它未被署名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