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兰河城里,冬天是封在缸里的咸菜,是藏在仓房里的冻梨,是街巷尽头被风雪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串日子。读《呼兰河传》,那些词句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老物件,沾着寒气,却透着活气。
记得开篇那句,“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,大地就满地裂着口”。一个“封锁”,一个“裂”,风雪就带着蛮横的劲儿来了,大地不是柔软的,是脆生生的,一冷就“咔嚓”作响。这风雪的声势,不是江南的雨,绵绵的,它是北国的,是泼辣而浩荡的,“朔风撕扯着老树的枯枝,发出尖利的唿哨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扬成一片迷蒙的白烟”。雪花呢,是“大的有梅花那么大,满天飞舞,像棉花桃似的,在风中乱窜”。这比喻实在,梅花多大,棉花桃多蓬松,都是庄稼院里常见的,看得见摸得着,落下来却能把人的呼吸都冻住。
那些旧忆,就藏在这风雪底下。后园是热闹的,“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,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。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,就开一个谎花,愿意结一个黄瓜,就结一个黄瓜”。几个“愿意”,自在极了,那是孩童眼里未经修剪、未被规矩的世界,是萧红心里永远的自由乡。可这热闹是寂寥的底色。那大水缸,白天晒着太阳,缸壁上“青苔绿得黑郁郁的”,到了夜里,就成了盛满星光与童年梦话的深潭。还有那磨房里“梆梆”的筛面声,冯歪嘴子“咯咯”的拉磨驴叫,这些声响混在风里,成了日子本身的节奏,单调,却结实。
旧忆里的人,也像冻土里的根,挣扎着活。老胡家的小团圆媳妇,好好的孩子,被“规矩”搓磨死了。萧红写她婆婆的哭,“好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深夜的旷野里嗥叫”,那声音里有多少愚昧的狠,就有多少不自知的悲。还有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,“一天到晚,风雨无阻,背着她的豆芽筐,沿着呼兰河沿叫卖”。她的身影,单薄得像片秋天的叶子,可那叫卖声,却韧得像拉不断的麻绳,一声一声,缠在城里的每条巷子,缠在岁月的冻土上,想挣出一条活路来。这些人的命,轻得像草芥,可萧红写下来,就重得让人心里发坠。
呼兰河畔的旧忆,是暖的,也是冷的。暖的是后园的太阳,是祖父慈爱的笑纹,是“一切随意”的生趣;冷的是彻骨的风雪,是看客们麻木的眼神,是那些被“照例”二字抹去的鲜活生命。萧红的笔,像一根细针,把这冷暖两股线,细细地纳进了文字的底布上。她不喊疼,只是平静地叙说,“我家是荒凉的”,“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”。这重复的“荒凉”,比任何痛哭都更有力量。它让你看见,那风雪冻住的不仅是河,还有人心;那旧忆里飘散的,不仅是炊烟,还有无数无声无息的叹息。
合上书,耳边仿佛还是那呼兰河的风,呜呜地吹过东二道街、西二道街,吹过扎彩铺、碾磨房,吹过那些生了根、又最终被吹散了的平凡人生。这风雪旧忆,是一场安静的祭奠,祭奠那土地上曾经的活过、冷过、热闹过与荒凉过的一切。它留在纸上,成了我们回望那片黑土地时,心头一场永远化不开的、凉浸浸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