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,每年春天都抽新芽。我总以为它年年如此,是守旧的典范。直到某个黄昏,我看见父亲在树下修补一把旧藤椅。他手里那把椅子,骨架还是我幼时攀爬过的,但藤条已换过三轮,颜色深浅不一,像树的年轮。父亲说:“东西用久了,坏的地方总要换掉。样子没变,里头早不是当初那回事了。”我忽然觉得,老槐树也如此——它稳稳地站在那儿,可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。
这道理,在巷口修鞋的陈伯那儿更显真切。他的摊子三十年没挪窝,红漆“修鞋”二字褪成了淡粉色。可你细看他手边的家伙什:绱鞋的蜡线从麻绳换成尼龙丝,又变成如今这种切不断的特制纤维;粘鞋底的胶,从刺鼻的化学胶到几乎无味的水性树脂。补一双鞋的价钱,从五毛涨到二十块。来找他的,从全是街坊邻居,到多了不少穿潮牌球鞋的年轻人,蹲在旁边看他飞针走线,像看一门失传的手艺。陈伯还是那个陈伯,摊子还是那个摊子,可这门“不变”的营生里,每一针每一线,都踩在了变化的鼓点上。他说:“鞋在变,修法就得变。老法子修不了新鞋,但手艺人的心不能浮。”
最让我触动的变,在母亲身上。她曾是图书馆管理员,整日与卡片目录打交道,坚信“书就得摸着纸页读”。后来图书馆拆了,她失落了很久。去年回家,竟发现她戴着老花镜,笨拙地在平板电脑上划拉,屏幕上是借阅平台的电子书。她抱怨:“字调大了还是费眼,翻页没声音,不踏实。”可抱怨归抱怨,她读完了整套《杜甫全集》电子版。那晚她感叹:“以前找杜诗,得查好几个索引本。现在输入‘国破山河在’,一秒钟全出来了。方便是真方便,就是……就是像隔着层玻璃看花,闻不见墨味儿了。”她的“不变”是对书卷气的眷恋,可她的“变”,是毅然推开了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数字之门。这扇门里,山河依旧,只是抵达的方式天翻地覆。
原来,“变”与“不变”从来不是对手。老槐树的新芽,长在旧枝上;陈伯的老手艺,拴着新鞋款;母亲的旧情怀,住进了新载体。真正的“不变”,或许恰恰是那种“顺势而变”的韧劲与清醒。外壳、工具、方式,皆可随流而改;但内里的魂——那槐树对春的响应,手艺人对工序的,读书人对思想的渴求——却始终如一,熠熠生辉。
变者恒新。恒的不是一副旧皮囊,而是那副皮囊下,始终能与每一个崭新的时代、每一次陌生的浪潮,诚恳对话,并让自己焕然一新的生命力。它像一条河,河道或许因势而曲,水流却永远向前,每一刻都不是前一刻的水,但每一刻都唱着同样奔赴远方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