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老屋的木门,那股熟悉的、湿漉漉的泥土气息便混着青草味儿扑面而来。这便是故乡三月的请柬了。抬眼望去,远处那一道蜿蜒的江水,果然已被春风熨上了一层茸茸的、的新绿。这绿不是盛夏那种沉甸甸的墨绿,而是嫩嫩的、怯生生的,像是谁不小心把调色盘里最明快的水彩泼洒在了江岸上,又晕染开来,直漫到田野里、山坡下。
沿着江堤慢慢走,堤下的柳树最是知情识趣。枝条软软地垂着,上面爆出的鹅黄芽苞,已绽成一片片修长的细叶。风是看不见的,但你从柳枝那袅娜的摆动里,便能清清楚楚地瞧见它的形状与姿态——是温软的,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,轻轻地梳过去,满树的绿丝绦便漾起波纹,仿佛整棵树都在微笑着颤栗。几株桃树夹杂其间,花儿开得正欢,粉白粉白的,簇拥在乌黑的枝干上,热闹得有些喧哗,却又被这无边的、浩荡的绿意衬着,那喧哗也成了绿绸上一段娴静的刺绣。
田埂上的野花是认不全的,星星点点,紫的、蓝的、黄的,像顽童随手撒下的碎纸屑。荠菜却已开了细小的白花,挺着细细的茎,在风里摇着。偶尔有早归的燕子,黑亮的剪尾掠过水面,点开一圈极小的涟漪,转眼便飞入那“春风又绿”的画幅深处,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几声清脆的啁啾,融在风里。
这风里的味道,层次是极丰富的。除了泥土与青草,还隐隐有翻耕后水田的腥气,有油菜花田传送过来的、过于浓烈的甜香,甚至还能嗅到江水那特有的、微腥而清新的水汽。它们被春风搅拌着,调和成一种只有故乡三月才有的、令人微醺的气息。你深吸一口,仿佛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胸膛,那颗在都市里被水泥和尘埃包裹得有些僵硬的心,便在这气息里一点点软化、湿润开来。
走得乏了,在江边一块大青石上坐下。江水是涨了一些的,绿莹莹的,缓缓地流。这“绿”字真是妙绝,它不单是颜色,更是一种饱满的、流动的生机。你看那水光,因了这岸上草木的映照,也泛着青碧的色泽,温柔地、不厌其烦地拍抚着岸边新生的菖蒲。对岸的村落,白墙黛瓦,静静地卧在无边的绿意与明晃晃的春光里,屋顶上几缕炊烟,袅袅地,斜斜地升上去,给这明媚的画面添上一点人间的、温暖的笔触。
忽然想起儿时,这个时节是最坐不住的。总要约了伙伴,来这江边挖茅针、采野菜,或是用柳枝编不成形的帽子。那时的风,似乎比现在更顽皮些,总能把风筝稳稳地送上蓝天,也能把我们奔跑的欢笑声送出老远。如今,笑声已然沉寂,奔跑的脚步也迟缓了,只有这春风,依然如约而至,一年一度,将这片土地染绿,像一位从不爽约的、沉默而深情的故人。
夕阳西下时,风里添了些许凉意。那满眼的绿,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静下来,变成了墨绿、黛绿,层层叠叠,有了深浅浓淡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我起身往回走,心中那份被都市生活挤占得逼仄的空间,似乎已被这故乡三月的风和绿,熨帖得平整而开阔。我知道,明天我终将离去,但这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画卷,会连同那湿润的气息、微凉的风触,一道被折叠起来,妥帖地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一角,供我在每一个疲惫的时分,徐徐展开,便能重获一刻的安宁与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