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像极了老家后院那片竹林在风歇时的余韵。我盯着作文题，忽然想起祖父——一个在竹器厂剖了一辈子竹子的人。
厂子最热闹的岁月，电锯轰鸣，人声鼎沸。祖父那时总是皱着眉，说“太吵”。后来厂子沉寂了，机器生了锈，人都散了。他却每日依旧去那片竹林，带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篾刀。
去年清明陪他回去。空荡荡的厂房里，他蹲下身，抚过地上积了灰的竹片。四下寂静，只有旧窗棂偶尔的咯吱声。他拾起一根老竹，刀背轻轻一磕——“咚”，一声沉实的闷响，像心跳。他侧耳听着，嘴角竟浮起笑纹：“听，这才是好竹子。声音沉，说明长得实，经络韧，是能当大梁的材料。”
我愣住了。在电锯的咆哮年代，谁曾听过一根竹子自己的声音？所有竹料只按尺寸分等级，那份关乎生命质地、筋骨力道的真声，早被喧嚣盖了过去。
祖父削下一片薄篾，递给我：“人哪，有时候就得在静处听真的东西。”篾条在他指间微微颤动，发出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他守着的不仅是手艺，更是一个在无声中辨识生命本质的维度。
想起司马迁在刑余后的沉默中写下如雷的史册，梵高在贫病交加时画出的麦田里有最汹涌的金黄。真正的巨响，往往诞生于时代的寂静缝隙，或是心灵的沉潜深处。当潮水般的声响退去，礁石才显出它的硬度；当浮华的热闹散场，真心才会露出它的纹理。
交卷的预备铃响了。我最后写下：于无声处听真声，是在沉默中学会凝视生命的内里，是在众声喧哗之外，对自己灵魂保持永不关闭的倾听。那是祖父在荒废厂房里听见一根老竹心跳的时刻，也是我们在每一个浮躁世间，还能触摸真实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