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觉得这世上好多事儿跟爬山一个样。你吭哧吭哧往山顶赶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快点儿到顶上,到了就赢了。一路上那树啊、石头啊、小溪啊,全成了挡路的,恨不得一脚跨过去。等真站到山顶了,四下里白茫茫一片云海,心里头却空落落的,就剩个累。反倒不如半山腰歇脚那次,无意间回头,看见山坳里一片野杜鹃全开了,热热闹闹的,红得像烧起来的火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那份意外和欢喜,比山顶的风光记得还牢。
风景这东西,好像从来不是单摆浮搁在那儿等着谁去检阅的。它得有颗心去碰,去映照,才活过来。同一个地方,你得意时看,处处是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;你失意时看,就成了“寒山一带伤心碧”。陶渊明那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那“南山”的妙处,全在“悠然”二字里头。心是闲的、淡的,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,那平平无奇的山影撞进眼里,才能化出那份悠远的诗意来。风景是半成品,心里头的光是什么颜色,照出来的世界就是什么颜色。
所以说,重要的不是你去了多远多奇险的地方,看了多少别人嘴里“非看不可”的景色,而是你带着一颗什么样的“心”在上路。这颗心要是被功利塞满了,被焦虑赶着跑,那再瑰丽的霞光、再壮阔的江河,也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背景板,留不下半点痕迹。你得先把自己心里那潭水静下来,才能清晰地映出天光云影;你得先把那根绷紧的弦松一松,才能听见风穿过竹林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。
这大概就是“养心中山水”的意思。不是说真得躲进深山老林,而是在日常的奔波里,给自己留一块精神的“自留地”。可以是一页书,几行字,一段无所事事的发呆,或者只是下班路上,特意抬头看看今天天空的层次。把这些时刻收集起来,就像在心里慢慢垒起一座小小的假山,开凿一道浅浅的清泉。日子久了,这片内心的山水丰盈了,你便有了自己的尺度,自己的节奏。外头是惊涛骇浪也好,是名利场上的锣鼓喧天也罢,你心里总有个安静的、自在的去处。这时候,你再看外头的世界,就不再是被动地接受,而是主动地对话与调和了。
走到这一步,人大概才算是开始写自己的诗了。那诗行不在别处,就在你每一步的取舍里,每一次的驻足和回望里。你或许没有走到世俗定义的最高峰,但你途径的每一处“风景”,无论明亮或黯淡,都因为你的注视和感受,被赋予了独特的意义,连成了只属于你的生命篇章。这份“自成”的华章,比任何外界颁发的奖状都更牢固,因为它源于你内心山河的底蕴,谁也拿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