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院墙边的香椿树，一年年地向着天空生长。奶奶说，看它发芽，就像看着日子一节节拔高。我的童年，便是在这香椿树年年新生的嫩芽里，在奶奶絮絮的唠叨与温热的饭香中，悄然拔节的。
记忆里的幸福，是具象的，带着温度和气味。春天，奶奶挎着竹篮，用长长的竹钩扳下香椿最嫩的芽尖。那紫红的芽叶落在篮底，脆生生的响。不一会儿，灶膛的火光便映亮了奶奶慈祥的侧脸。香油在热锅里滋啦一声，香椿碎和蛋液滑进去，瞬间蓬松成一张香气四溢的金黄圆月。那味道霸道得很，从厨房窜到院子，再钻进我正写作业的窗缝，勾得我心里痒痒的。那口香椿炒蛋，是春天给我的第一份请柬，鲜嫩、蓬勃，仿佛把整个复苏的天地都卷进了舌尖。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，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菊瓣。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好吃；后来才明白，那被油盐浸润的，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，是祖母用最朴素的方式，为我标注的、关于季节幸福的刻度。
夏夜的幸福，是流动的，伴着风声与故事。屋内闷热，竹床早早被搬到了香椿树下。月光被繁茂的枝叶筛过，落在凉席上，碎银般晃着。奶奶摇着蒲扇，风拂过我的额头，也带来她慢悠悠的讲述。那些故事真老啊，有牛郎织女的星河，有她小时候逃难时遇见的一碗热粥。蒲扇的风时缓时急，就像故事的节奏。有时讲着讲着，她声音渐低，我以为她睡了，刚一动，那扇子又轻轻摇起来。蝉鸣忽远忽近，香椿树的影子在我们身上轻轻摇晃。就在这宁静的、带着草木清气的夜晚，一些东西悄然沉淀进我心里：关于善良，关于坚韧，关于人世间悠长的情意。这清凉的夏夜，便是我的精神得以舒展拔节的时刻。
后来，我离家求学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，像香椿树努力将枝条伸向更远的阳光。城市的天空被高楼切割，餐桌上四季不再分明。我会在超市偶遇捆扎整齐的香椿，买回去，却总复刻不出记忆里的味道。那一刻，乡愁猛地攥住心脏。直到一个春假，我风尘仆仆归家，推开院门，熟悉的香气汹涌而来。奶奶头发更白了，背也更弯了，却依然站在灶前，为我炒那一盘香椿鸡蛋。吃饭时，她不再给我讲古老的故事，而是絮叨着问我工作顺不顺利，吃得好不好。那些叮嘱，琐碎得如同香椿的叶脉，却织成了最密实的网，稳稳托住在外漂泊的我。
我忽然了悟，幸福并非恒定不变的暖房。童年时，它是全然接收的庇护与甘甜；成长中，它渐渐混合了离别的苦涩与思念的微酸；而如今，它更是一种双向的奔赴与确认。我曾在她用爱营造的暖阳里无忧拔节，如今，我也要努力生长得足够茁壮，为她投下一片可供休憩的荫凉。就像那棵香椿树，年轮向外扩张，根须向深处扎下，它承接阳光雨露，也回报以绿荫与新生。幸福的暖阳从未消失，它从被给予，到懂得，最终化为内心自生的力量与回馈的愿望。在这循环往复的爱与光的滋养里，生命得以一季又一季，向着更高处，从容拔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