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着，书和人是有缘分的。有些书装帧精美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你却总也读不进去；有些书其貌不扬，安静地待在角落，一次偶然的翻阅，却能把你的魂儿都勾了去。对我来说，李娟的《冬牧场》就是这样一本书。它不是那种告诉你人生大道理的书，它只是领着你，轻轻悄悄地，走进一个快要消失的世界。
书里写的，是李娟跟着哈萨克牧民居麻一家，进入新疆阿勒泰地区冬季荒漠牧场，度过整个冬天的经历。你想想，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，住在挖出来的地窝子里，跟着羊群在茫茫雪原上迁徙。这日子，光听听就觉得骨头缝里冒冷气。可李娟的文字，偏偏是暖的，是亮的，像冬夜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牛粪火。
她写寒冷，不是用一堆形容词，而是写“刚挤的鲜牛奶，在碗边挂出一层厚厚的奶皮子，转眼就冻成了脆脆的奶壳”。她写寂寞，不直接说，却写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哈萨克语广播，成了整个荒野里唯一“说话”的东西。她写居麻，这个沉默的牧民，会因为在风雪里找到一头走失的骆驼而高兴得像个孩子，也会在漫长的夜晚，就着昏暗的太阳能灯，久久地抚摸一匹旧马鞍。这些细节，像一块块朴素的羊毛毡子，拼凑出一个真实、坚韧、又充满人情味的生活图景。
最打动我的，是那种“活着”的扎实感。在那里，每一口热茶，每一块馕饼，都来得那么具体，那么不容易。你得砸开冰层取水，你得跟着羊群在没膝的雪里跋涉，你得守着牛粪火，计算着燃料度过长夜。这种与自然贴身肉搏、每一分生存都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感觉，是我们这些被城市文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，很难体会的。它让你觉得，我们平日里那些焦虑、那些漂浮的烦恼，在那样浩大而严酷的自然面前，忽然就变得很轻，很薄。
但这本书绝不是苦哈哈的生存记录。它有幽默，比如写他们唯一的娱乐——那台电视机，屏幕小得像块豆腐干，还满是雪花点，大家却看得津津有味。它有温情，比如邻牧场的人偶然路过，进来喝碗茶，聊几句天，就是荒漠里盛大的社交。它更有一种对生命的敬畏，对即将逝去的游牧传统的默默凝视。李娟不评判，不煽情，她只是忠实地做一双眼睛，带我们去看，去感受。你看完了，合上书，那片苍茫的雪原，那缕孤直的炊烟，还有那些人沉默而丰富的面孔，会很久很久地留在你心里。
如果你觉得心里有点闹，有点空，被各种信息撑得发胀却又觉得饿，我真心推荐你翻开《冬牧场》。它不会给你答案，但它会给你一片无比辽阔、无比安静的雪地，让你把脚踩进去，听听那“咯吱”一声。它会让你知道，世界还有这样一种活法，如此艰辛，又如此丰盛。这本书就像一扇窗，推开它，涌进来的是凛冽又清新的风，吹一吹，人反倒清醒、踏实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