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要拆了。周末，我跟爸爸回去收拾东西。阁楼的木梯吱呀作响，灰尘在从天窗漏下的光柱里跳舞。我钻进最深的角落，挪开一个破藤箱，墙皮斑驳处，竟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里面躺着一本焦黄油亮的笔记本，还有一枚生锈的钥匙。
翻开本子，是爷爷工整又略显稚嫩的笔迹。原来，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夏天的日记。一九六五年，他和我现在一般大。日记里写，他在镇上的中学念书，最要好的朋友叫“春生”。他们约好，要一起考去省城的师范学校，将来都当老师，让村里的娃娃们都有书念。钥匙，是他们俩在河滩发现的，他们坚信这是开启某个“宝藏”的钥匙，便把各自最珍贵的梦想写下来，锁进春生家一个铁皮饼干盒里，埋在了校园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，约定十年后再一起挖出来。
我正看得入神，爸爸也上来了。他接过本子和钥匙，愣了很久，眼眶有点红。“春生爷爷啊，”爸爸声音很轻，“他第二年家里遭了灾，就辍学跟人去外地讨生活了。后来……好像再也没回来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空。那个夏日的约定，像一枚断线的风筝，飘进了时光深深的褶皱里。爷爷后来当了小学老师，在讲台站了一辈子，直到去年春天去世。他一定常常想起那个朋友和那个埋着的盒子吧？可他从未对我们提起。
第二天，我拉着爸爸去了那所早已改成镇文化站的老学校。老槐树还在，郁郁葱葱。我们找了很久，终于在树根西北面，挖到了一个几乎锈穿了的铁皮盒子。用那枚钥匙去开，锁扣应声而落。里面没有宝藏，只有两张用油纸包着的纸条。一张是爷爷写的：“我要当个好老师。”字迹力透纸背。另一张是春生爷爷的，字迹有些歪斜：“我想去看大海。”
风穿过槐树的叶子，沙沙地响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两个少年的面孔，隔着近六十年的时光，突然清晰地浮现出来。一个用一生，践行了盒子里“当个好老师”的诺言；另一个，却带着“看大海”的梦，被生活的浪潮卷向了未知的远方。
我把盒子和日记本重新收好。老屋终将消失，但这个故事，这个关于承诺、梦想与离散的故事，被我稳稳地接住了。它不再藏在墙的暗格里，也不再埋在槐树下，它藏在了往后所有绵长的时光里，静静地告诉我，有些东西，岁月偷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