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丛绣球，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炸开的。起初只是几个青疙瘩，藏在墨绿的叶子底下，羞怯得很。我日日浇水，心里并不存多少指望。直到那天，云压得低低的，空气里能拧出水来，我提着水壶走过去——呀，满眼的蓝！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淡蓝，是泼辣的、不讲理的蓝，一团团，一簇簇，挤挤挨挨，把枝条都压弯了腰。雨前的风一吹，那蓝色便轻轻地颤，像一群忍着笑的小姑娘。我愣在那里，心里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填得满满的，又空落落的。这么好的花开着，该有个人同看的。
这念头一生出来，就再也按不回去了。像一颗无意间落入石缝的种子，得了这点湿润的念想，便开始悄悄鼓胀，生根。我守着这丛绣球，仿佛守着某个脆弱的约定。清晨带着露珠看它，黄昏披着霞光看它，看那蓝色由浓转淡，又在某个雨后焕然一新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花在变，看花的心境也在变。起初是纯粹的惊喜，后来竟生出些无端的牵挂与焦灼来。我似乎在等，等一个连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时刻。
终于，那个傍晚来了。不是预想的晴天，也不是磅礴的雨天，只是一个极其寻常的、暮色初合的傍晚。天是鸭蛋壳般的青灰色，最后一抹斜阳软软地搭在西边的墙头。我正剪下两枝开得最好的，准备插进屋里的白瓷瓶，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很轻，带着一丝犹豫。我回过头，你就在那儿站着。许是刚下班，手里还挽着外套，脸上有些倦色。你先是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、那两大团沉甸甸的蓝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说：“这花开得真好。”
没有早一步，也没有晚一步。绣球开到最圆润饱满的时候，颜色沉淀成一种温和稳重的蓝紫，像夜将临未临时最深邃的那一角天空。风停了，四周静静的，能听见归巢的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。我们没有多说别的，只是并排站着，看花。很奇怪，先前心里那份空落落的牵挂，忽然就安定了，妥帖了，像一块走了远路的石头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坑洼，严丝合缝地落了进去。花静静开着，我们静静站着。这相逢，没有惊动任何一片花瓣。
后来我常想，人与人的相逢，大约也同这遇见花开一样吧。需要一点无心栽花的寻常日子，需要一份静默生长的不自知，需要一场恰如其分的风雨或黄昏作为背景，然后，在生命最舒展、最饱满的那个瞬间，彼此看见。那丛绣球，是我们共同的默许，是我们未曾言明的见证。它不言语，只是拼尽全力地绽放着，用它全部的色彩与姿态，为我们铺垫了这满世界的温柔。
花开是它的本分，相逢是我们的故事。而那一刻，我们的生命，仿佛也与那满枝的蓝紫一同，无声地、热烈地，绽放在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