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日头正好,打南边来了个喇嘛,穿着褪了色的绛红袍子,手里转着一串油亮的念珠。他刚从五台山下来,往北边去寻一位据说能解“心经最后十三字”的老修行。风尘仆仆走到张家口外,正觉得口干舌燥,就瞧见前头柳树下蹲着个黑瘦汉子。
这汉子是北边来的僧人,僧衣洗得发白,背上搭着个旧布袋,正专心致志地在水洼子里摸索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一张脸晒得黝黑,偏生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雨后的天。
“师父摸什么呢?”喇嘛问。
“提鳎目。”僧人说,手里已捏住一条滑溜溜的鱼,那鱼身子扁长,在日光下泛着银光,“这旱地难得见着鳎目,许是昨夜那场雨,从上游河汊子冲下来的。”
喇嘛也蹲下来看。水洼浑浊,僧人却能次次准准地掐住鱼鳃。每提一条,便轻轻放进装了水的布袋。
“提了做什么?”
“前头赵家庄,昨儿走了个孩子。”僧人声音平平的,“家里穷得响叮当,连块裹尸的布都凑不整。我去送卷《金刚经》,见那当娘的眼里没泪了,干瞪着房梁。得弄点荤腥,熬碗汤让她喝下去——人总得先活着,才能说看破生死。”
喇嘛怔了怔,转念珠的手指停了。他这一路参“空即是色”,却没想到“色”字这般重,重到是一条条在布袋里甩尾的鳎目鱼。他忽然解开腰间皮囊:“我这还有点青稞炒面。”
两人就坐在土埂上。喇嘛讲五台山冬季的大雪,讲经幡如何在风里撕出裂帛似的声响;僧人讲草原上的敖包,讲他如何在暴风雪里靠数念珠捱过长夜。一个说“万法唯识”,一个说“因果不虚”,争了几句,又都笑起来——争什么呢?布袋里的鳎目鱼扑腾出的水花,溅在两人袍子上,是一样的印子。
日头偏西时,布袋沉甸甸的了。僧人起身拍拍土:“我得赶路了,汤要趁鲜。”
喇嘛也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:“这点碎银子,给孩子买尺白布。”
僧人接了,合十行礼。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头:“你要寻的那位老修行,是不是住在乌兰察布东边的石头庙里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三年前我给他送过盐。”僧人笑了,“告诉他,提鳎目的和尚问他还咳不咳。若还咳,我秋天采了甘草再送去。”
喇嘛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着布袋的身影在黄土路上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融进苍黄的天色里。他忽然想起经里的一句话,以前总觉得隔着一层纱,此刻却明晃晃地亮在心头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泥腥味和水汽。他转身继续往北走,念珠又转起来,这次转得慢了些,稳了些。路还长,但他心里那点急着求解的焦躁,不知何时已经淡了。也许答案不在石头庙,而在这条尘土飞扬的路上,在某个蹲着提鳎目鱼的、不知名的僧人布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