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一到,我就想起外婆家的那片荷塘。塘不算大,但那时在我眼里,简直是个无边无际的绿色王国。我和表哥最热衷的“探险”,就是去偷摘塘中心的莲蓬。我们脱了鞋,卷起裤管,小心翼翼地踩着滑腻的泥滩往深处走。水没过膝盖时,就开始提心吊胆,总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会碰着自己的腿。有一次,我正屏住呼吸去够一个又大又圆的莲蓬,脚下突然一滑,整个人向后坐进了泥水里。水花四溅,惊起几只青蛙。表哥非但没拉我,反而笑得前仰后合。我浑身湿透,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个“战利品”。回家路上,衣服贴着皮肤,又凉又重,莲蓬的清甜却仿佛已经提前钻进了鼻子。那晚,外婆一边用毛巾给我擦头发,一边笑着念叨:“像个泥猴儿。”那份带着泥腥味的甜,至今还记得。
另一桩乐事,和月光有关。那时候巷子里没有这么多路灯,夏夜的照明,大半靠月亮。我们一群孩子玩捉迷藏,范围是整条巷子。我个子小,常钻进一个废弃的鸡窝里,用几捆柴草虚掩着。里面闷热,有股陈年的味道,但我大气不敢出,只从缝隙里看外面晃动的腿脚和手电筒的光。有一回,我藏得太好,伙伴们找了好几轮都没发现,渐渐没了声音。我悄悄探出头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满地的月光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、会发亮的霜。我突然有点害怕,又有点奇异的满足,仿佛独占了一个银色的秘密世界。最后是外婆的呼唤声把我“捞”了出来。那晚的月光,清冽冽的,好像能把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孤单,都照得透亮。
还有件小事,关于味道。家门口有个爆米花的老人,隔段时间就来。他一来,整条街的孩子都像听到了号令,攥着米和零钱围上去。我最爱看那黑葫芦似的炉子在火上转,心也跟着转,既期待又害怕。等到老人站起来,高喊一声“响喽——”,我们便齐齐捂住耳朵,躲得远远的。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白烟弥漫,热腾腾的香气瞬间炸开,攻城略地。我们顾不上烫,抓起一把新出的米花就往嘴里塞,那酥脆香甜,是任何精致的零食都比不了的。有一年冬天,我手冻得通红,还死死抱着一搪瓷缸的米花,结果脚下一滑,米花撒了一地,混进了雪和泥土里。我愣愣地看着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旁边卖烤红薯的伯伯看见,笑着递给我半个热乎乎的红薯:“吃这个,这个不摔跤。”那红薯的甜,糯糯的,暖乎乎的,一下子就把米花的伤心给盖过去了。如今想来,那泪水和之后的破涕为笑,大概就是童年最单纯的滋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