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，我和外公就踩着露水进了后山竹林。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，凉丝丝的，深吸一口，整个人都醒透了。外公肩上扛着短柄的笋锄，腰里别着个旧布袋，脚步稳当得很，踩在厚厚的竹叶上，沙沙地响。“找笋啊，靠的是眼力，更是心静。”他这话，随着雾气飘过来。
我起初只跟着瞎走，满眼都是密密的、绿得发黑的竹子，地上除了叶子就是些冒头的野草，哪有什么笋的影子？外公却不急，他走走停停，时而用锄头拨开一丛枯草，时而蹲下，用手捻起一点土看看。我也学着他的样，瞪大了眼睛，像在玩一个大地寻宝的游戏。
“在这儿了。”外公忽然在一处微微拱起的土包前停下。那土包裂开了几道细缝，边上还散着些深褐色的笋箨碎片，不仔细看，真就当成一堆普通的落叶了。外公轻轻用锄头刨开周围的浮土，动作小心得像在挖一件瓷器。渐渐地，一抹象牙白从黑土里探出来，胖乎乎的，顶着个尖尖的紫褐色小帽——是毛笋！外公顺着笋的根部，一锄下去，利落地将它撬起。那笋真大，像个小臂，根部还带着湿泥和细细的根须，一股子清冽又带着微甜的鲜气，猛地就冲进了鼻子。
“这才是山里春天头一等的鲜味。”外公掂了掂手里的笋，脸上笑出的皱纹，比竹子的节还密。他告诉我，找笋要看“势”：竹鞭走向的地方，土会微微隆起；要看“色”：有笋的地方，泥土颜色往往更深更润；还要听脚下，踩到空松处，下面可能有“货”。我听着，觉得这不像农活，倒像一门古老的自然学问。
太阳升高了些，雾气渐渐淡了，竹林子亮堂起来。我也终于有了发现。在一丛老竹的背阴处，我发现地面有个不起眼的小凸起，裂了一道缝。我兴奋地叫外公来看。他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眼力见长。”我接过锄头，学着他的样子，不敢用猛力，一点点把泥土清开。当那黄白色的笋尖完全露出来时，我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，比考试得了满分还足。那笋不大，但很匀称，像个结实的胖娃娃。
布袋渐渐鼓了起来。我们坐在一根倒下的枯竹上休息。林子里静极了，只有风吹过竹梢的簌簌声，偶尔几声鸟叫。外公摸出竹筒喝了口水，说：“这笋啊，是竹子攒了一冬的力气，赶在春天冒的头。挖它，是尝鲜，也不能贪，留一些让它成竹，这林子才有生生不息的活气。”我摸着身边新挖的笋，凉润润的，仿佛能感到里面那股子拼命向上顶的、属于春天的生命力。
回到家，外婆麻利地剥去笋壳。最嫩的笋尖，切了薄片，和过年剩下的咸肉一起下了锅。不多时，那股混合着腌笃鲜香的霸道气味就弥漫了整个灶间。中午，一碗奶白的笋汤摆上桌。我急急地夹起一片笋放进嘴里，脆、嫩、鲜、甜，还带着山泉和泥土的清气，仿佛把整个清新的春天都嚼在了嘴里。外公抿了一口汤，眯着眼说：“怎么样？机器做的，大棚种的，可没这个魂。”
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那一刻我好像懂了，我们寻找的，哪里只是一棵笋呢？是竹林里那些细微的、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察觉的自然密码；是跟随长辈，用脚步和手心去触摸土地的踏实；是那份等待与收获之间，简单而丰盈的喜悦。这竹林深处的笋尖香，就是春天最本真、最扎实的味道，它不在热闹的花丛里，就藏在这宁静的泥土之下，等着愿意弯腰、耐心寻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