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铅灰色的,沉沉地压在头顶,像一口倒扣的巨釜,要把这江畔的一切都闷死在里头。风从乌江对岸卷过来,带着江水腥湿的气息和楚国土地的焦味,刮在脸上,刀割似的疼。项羽的乌骓马在一旁不安地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,仿佛也预感到末路的悲凉。
他身上的铠甲早已破损不堪,暗红的是敌人的血,褐黑的是自己的血,混合着尘土,凝结成一块块坚硬的痂。手中的楚戟,那杆曾经令诸侯膝行而前、莫敢仰视的霸王戟,此刻戟尖的光芒也显得黯淡了,刃口布满了细密的缺痕。环顾四周,跟随着他从垓下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江东子弟,已寥寥无几,个个带伤,血染征袍,沉默地伫立着,目光却依然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的大王身上。
江涛拍岸,其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项羽望着那浑浊翻滚的江水,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。他仿佛又看到了巨鹿城下,破釜沉舟,楚军呼声动天,以一当十,杀得秦军尸横遍野;又仿佛看到了鸿门宴上,范增焦急的目光和玉玦的暗号,自己那不该有的片刻犹疑;更清晰地,是垓下之夜,四面楚歌如潮水般涌来,虞姬那绝美的容颜在灯下最后的微笑,以及那柄横在她颈间的剑,留下的那抹凄艳的红。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那悲怆的歌声,似乎还在耳边回荡,混着江风,更添凄凉。他的时代,那由他的勇力与怒火所点燃的、绚烂而短暂的时代,就要随着这乌江之水,东流而去了。败了,彻底的败了。不是败给了刘邦,也不是败给了韩信十面埋伏的诡计,或许是败给了天命,又或许,是败给了他自己骨子里那份属于贵族的骄傲与天真。
追兵的呐喊声、马蹄声由远及近,像逐渐收紧的绞索。乌江亭长撑着小船,焦急地催促:“大王,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!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
江东……那是他起兵的地方,是八千江东子弟跟随他西征的故土。回去?回去做什么呢?去见那些将子弟托付给自己的父老?八千人生龙活虎地跟着他出来,如今只有他一人一骑回去?纵使父老怜而王我,我项籍有何面目见之!那份深入的骄傲,此刻化为更深的羞愧与绝望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仰天大笑,笑声中充满了不甘、愤怒与无尽的苍凉。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”这不仅仅是对天的诘问,更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裁定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追随到最后的、伤痕累累的部下,心中涌起最后的温情与决绝。他下令将士们下马,将心爱的乌骓马交给亭长:“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敌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”
最后的时刻到了。他看见汉军骑兵中有一个旧相识——司马吕马童。项羽目光如电,声若洪钟:“若非吾故人乎?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!”言罢,横剑颈前。
剑是冷的,颈间的皮肤能感受到那迫人的锋锐。世界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下来,风声、江涛声、追兵的喧嚷声,仿佛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纷争的天下,眼神里或许有不甘,有遗憾,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决绝。英雄可以战死,可以被命运击倒,但绝不能苟且偷生,绝不能低下高傲的头颅。这乌江之畔,便是他为自己选定的、配得上霸王之名的终点。
手腕一送,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。力气随着生命的流逝飞速抽离,那山岳般伟岸的身躯晃了晃,终究是推金山倒玉柱般,轰然倒下,激起一片尘土。楚戟脱手,当啷一声落在江边的乱石上。铅云低垂,乌江呜咽,一代霸王,就此魂断。他的倒下,为一个时代,画上了一个沉重而血色的句号。江风依旧吹着,卷起沙尘,渐渐掩盖了历史的这一幕,只留下那不屈的传说,在千年江涛声中,时隐时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