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七号，傍晚六点半。我穿过人民东路的地下通道去赶公交。
通道里还是老样子，潮湿的霉味混着流浪歌手的吉他声。我低着头快步走，心里盘算着晚上要赶的报告还剩多少。就在那个拐角，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我下意识地抬头说了句“对不起”，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是他。虽然比十年前瘦了些，鬓角有了很浅的白发，但那副金丝边眼镜，微微蹙眉看人的样子，一点没变。
他也愣住了，看着我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，通道里的噪音瞬间退得很远，只剩下我们之间沉默的几秒钟。
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，哪怕只是一句“好久不见”。我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，在同学会上，在某个街角的咖啡店，甚至想过或许永远不会再见。每一种设想里，我都有准备好的台词，或洒脱，或平静。
可现实是，我们只是这样站着，像两尊突然被摆到一起的旧雕像。
他先挪开了目光，看向我手里的公文包，又看了看我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工装。我也看清了他，穿着得体的衬衫西裤，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折叠伞，肩头有点水渍，大概是外面刚下了雨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极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开了路。那个点头里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，没有怨怼，甚至没有多少惊讶，只有一种终于被确认的、遥远的生疏。
我也点了点头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。我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我知道他也没有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，他的，和我的，朝着相反的方向，越来越远，直到又被流浪歌手的歌声淹没。
走到通道尽头，走上楼梯，傍晚的光线刺得我眯了眯眼。外面果然下过雨了，地面湿漉漉的，空气很清新。我忽然想起来，十年前我们分手，也是在这样一个下过雨的傍晚。那时候我们说好了要好好告别，可最后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转身，走入不同方向的雨幕。
原来，有些告别，在当时就已经完成了。后来所有看似偶然的重逢，都只是在为那次告别，补上一个仓促而寂静的句点。
我没有改道，也没有停留，继续走向我的公交站。只是那一瞬间，心里某个积了十年灰尘的角落，轻轻塌陷下去，变成了彻底的、无声的空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