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，不是儿子考上名牌大学，也不是早年低价囤的房翻了十倍，而是从镇长老虎嘴里，硬生生夺下了一桌全鱼宴。
我们镇靠着一片大湖，湖里最稀罕的是“金鳞刀”，这鱼性子烈，出水即死，非得现捞现做，那肉才叫一个鲜甜弹牙。可这鱼少，捕捞权捏在镇长手里，成了他招待上头贵客的“私房菜”。那年开春，传闻省里的大人物要来，镇长早早吩咐下去，封了最好的水域，让老赵头几个老渔夫备着，专等贵客临门。
老张是个开饭馆的，祖传三代做鱼，对“金鳞刀”馋了半辈子，也憋屈了半辈子。消息传来那天，他蹲在自家店门槛上，瞅着阴沉沉的天，湖风带着腥气灌进脖子，他猛地啐了一口：“妈的，好东西全喂了‘老虎’。”
谁也没想到，贵客来的前一天，变了天。狂风卷着暴雨砸了一夜，湖上浪头掀得老高。第二天一早，老赵头慌慌张张跑到镇长家，哭丧着脸：“网……网全破了！‘金鳞刀’受惊，全钻深水了，这会儿根本捞不着！”
镇长脸黑得像锅底，拍着桌子骂，可骂归骂，傍晚的宴席不能开天窗。他背着手在屋里转磨，最后眼神落到闻讯赶来“看热闹”的老张身上：“张胖子，你平时不是吹牛能把鱼做出花来吗？现在库房里就剩些杂鱼、小虾、河蚌，你给我想办法！”
老张心里乐开了花，脸上却堆满为难：“镇长，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……‘金鳞刀’没有，这宴席档次可就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弄好了，以后有你好处。弄砸了，你这店也别开了！”
老张要的就是这句话。他钻进厨房，看着那些平时不入眼的边角料：手指长的白条、灰扑扑的河蚌、活蹦乱跳的小青虾，还有一堆水草、野茭白。他搓了搓手，眼睛亮了。
宴席开在镇招待所顶楼。贵客到了，镇长陪着笑，心里直打鼓。头一道菜上来，是个粗陶大盆，汤色奶白，里面沉着些蚌肉、虾仁和鱼块，撒着翠绿的葱花。“这叫‘湖底捞月’。”老张亲自端上来，声音洪亮。贵客舀一勺汤，眉毛一挑：“鲜！”这汤底，是老张用鱼头鱼骨和蚌壳熬了整整三个时辰，又拿纱布滤了七八遍，才得了这一盆不见油星、浓白如乳的精华。
接着是“浪里白条”。小白条鱼炸得酥脆，堆成小山，底下垫着烤香的紫苏叶，旁边一碟椒盐，一碟老张秘制的梅子酱。贵客拈起一条，连骨带肉嚼得咯吱响，酸甜咸鲜在嘴里炸开，连连点头。
“金鳞刀”没有，老张就用最肥美的草鱼背肉，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，在滚烫的石头汤里一涮即起，蘸点酱汁，取名“过龙门”，吃的是个爽滑脆嫩。压轴的是一大碗“杂鱼焖饭”，小杂鱼煎香，和着泡发的干菇、嫩笋丁、五花肉粒，跟米饭一起焖熟，开盖香气扑鼻。贵客就着这饭，连吃了两碗，最后用一碗清鲜的茭白草菇汤收了尾。
镇长悬着的心放下了，脸上有了光。贵客吃得满头汗，放下筷子，指着空盆空碗对镇长说：“老李啊，你这地方，有好东西！这桌鱼宴，比我在省城吃过的那些生猛海鲜更有滋味，是地道的湖鲜本味，难得！”
事后，镇长果然说话算话，把湖边一小块地的使用权批给了老张。老张没扩建饭店，而是围着那块地，搭了个凉棚，摆上粗木桌椅，专卖“湖鲜乱炖”和“杂鱼焖饭”，生意火得不行。人们问他秘诀，他眯着眼，嘬一口酒：“哪有什么秘诀？好东西被‘老虎’占着，咱就从老虎嘴边上，捡点他瞧不上的零碎。用心做，零碎也能成席。这就叫，狭路夺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