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屋后，有条小河，弯弯的，窄窄的，水很清，流得也慢。那是我童年整个夏天的河。
叠纸船是跟堂哥学的。用写过的作业本，反面还是白的，裁成方方正正一张，对角折，翻边，撑开，最后捏着船底轻轻一扯，一艘带篷的小船就成了。手艺好的时候，船身挺括，能稳稳站在手心。我们总是一次叠好多，排在河边的青石板上，像要出征的舰队。
放船是最郑重的仪式。得选水流平缓的洄湾，蹲下身，把手掌浸得凉凉的，才将船稳稳托到水面上。一松手，船先是微微一顿，仿佛有点怯，随即就被一股看不见的丝线牵着，缓缓地、顺服地，向河心漂去。起初船队还算整齐，不一会儿就散了，各走各的路。有的走得豪迈，直直冲向前方；有的性子慢，打着旋儿，恋着岸边的草叶；还有的运气差，被一小丛水草悄悄挽住，就再也动弹不得，成了水面上一个白色的小点。
我们的心也跟着船走。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那一艘，嘴里忍不住喊：“我的！那边！”岸上的孩子跟着船跑，裤腿被草叶上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。跑着跑着，小河拐了弯，船也漂出了视线。我们便爬上一个小小的土坡，伸长脖子望。直到那点点白色完全消失在粼粼的波光尽头，心里才忽地空了一下，随即又被下一批待发的船只填满。
那时并不懂得什么叫离别，什么叫远方，只是固执地相信，这些船会一直漂下去，漂到我们从未去过的下游，漂进大河，甚至大海。我们把最秘密的心事，比如期末没考好的数学分数，或是对某个同桌女生模糊的好感，都折进船篷里，好像河水真能把这些轻轻的、不敢说出口的重量，带去一个永远不需要答案的地方。
有一回暴雨，河水涨得老高，变得浑浊而湍急。雨停后，我在下游的石桥墩旁，看到许多被撞得稀烂的纸船残骸，湿透了，瘫在泥泞里，字迹模糊成一团团的蓝。我怔怔地看了好久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触到了“失去”的轮廓。可第二天太阳出来，河水恢复清澈，我们又会裁开新的作业纸。那种让纸船出发的渴望，比河水还要固执。
后来，堂哥跟着大伯去了外地念书，河边就剩下我一个人叠船、放船。再后来，我也离开了。许多年过去，听说小河在上游修了水闸，下游的水浅得几乎见底，再也漂不起一艘像样的纸船了。
我书桌抽屉深处，还压着一只泛黄的纸船，是当年留下的唯一一艘。纸已经脆了，我不敢再打开。有时会想，童年那些放走的纸船，后来到底去了哪里呢？或许它们并没有沉没，只是顺着时光的水流，悄悄泊进了记忆的避风港，船篷里那些天真的重量，至今仍未卸下。那条河，也便在我心里，一直那么清亮亮地、慢悠悠地流着，从未干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