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枝头的海棠蔫了，褪了颜色，三两片薄薄的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，心里就猛地一紧。古人说“林花谢了春红”，真是说得再贴切不过了。那“谢”字里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、安静的告别；那“太匆匆”，是从喉咙底里压出来的一声叹息，短促，却又拖着一道长长的、颤巍巍的尾音。
这匆匆的，哪里只是花呢？昨日还硬朗矍铄的长辈，一场风寒过后，扶着门框的手，青筋便像老树的根，凸得愈发分明了。说话间的停顿也多了，说着说着，眼神就空茫地望向窗外，仿佛在看一场我们看不见的、正悄然落幕的戏。那眼神里有他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山河岁月，如今都化作静默，沉在眼底。这才惊觉，原来人的春天，也这样经不起风雨。生命的春光，似乎比枝头的春红更不由人，还没好好端详，就已换了时节。
就连自己，也常常在这样寻常的午后，被一阵蓦然涌上的心慌捕获。书页间夹着的旧枫叶，脆得像一声轻微的叹息；翻出中学时代的课本，扉页上褪色的字迹，笔划稚拙得像个陌生的玩笑。那些以为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午后，那些总也做不完的习题，那些纠结的、热烈的、以为天大的心事，都被压缩成记忆里薄薄的几页，一翻，就过去了。时间是个技艺高超的贼，它从不喧哗，只静静地、匀匀地拿，等你察觉，它已偷走了整整一个曾经。
于是越发贪恋起那些凝定的片刻来。比如冬日墙根下，老人们负暄闲话，阳光把他们的白发晒出暖茸茸的金边，他们慢慢地讲，时间也仿佛陪着他们慢下来，像一块缓缓融化的琥珀。又或者，看一个匠人不急不躁地打磨他的作品，刨花像不会凋谢的春红，一圈圈卷曲着落下，散发出木头本真的清香。在那一刻，他与他的木头、他的时间，达成了和解。这些时刻，是湍急河流中偶然的洄水湾，让人得以喘息，确认自己尚未被完全卷走。
说到底，这匆匆的，或许并非时光本身，而是我们那颗总在追逐、总在焦虑的心。我们忙着赶路，忙着采摘下一朵花，却忘了驻足，好好闻一闻手心里这一朵的余香。花的开落，人的聚散，四时的更迭，本是天地间最平常的律动，我们却总想违逆这律动，想留住，想占有，这才生出无穷的“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”的感慨。若能学着像那老树，看过几轮春红匆匆，便让枯荣都成了身上的年轮，一圈一圈，踏实而平静，大约便能与这“太匆匆”和解了吧。
只是和解谈何容易。当又一阵风过，带走最后一瓣残红，那“太匆匆”的怅惘，依旧会像一枚小小的刺，轻轻扎在心上，提醒着我们：珍惜啊，珍惜这正在流逝的、不可复得的每一寸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