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那栋老楼闹耗子，年头久了。起先只是夜里天花板窸窸窣窣，像一串滚珠儿从东头跑到西头，大家习惯了，权当是免费听评书。后来这评书演成了武打片，动静越来越大。直到对门李婶清晨一声尖叫，撕破了整栋楼的平静——她家厨房的米袋子被咬得稀烂，白花花的大米淌了一地，中间赫然躺着半块被啃得极其艺术的肥皂，牙印整齐，颇具后现代风格。李婶捶胸顿足：“天杀的！这耗子口味也太重了！”
这才只是序幕。真正的疯狂始于上周三。三楼程序员小张熬夜改完代码，迷迷糊糊去开冰箱想找罐可乐，手刚摸到门把手，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“咚咚”声，间或夹杂着“吱吱”的欢叫，活像在里面开小型派对。他战战兢兢拉开一条缝，只见两双绿豆眼在黑暗里闪着幽光，一袋被啃开的速冻水饺瘫在隔层上，一只壮硕的灰耗子正用后腿猛踹冰箱内壁，给旁边扭动啃噬饺子皮的同伴打拍子。小张“嗷”一嗓子，冰箱门猛地关上，里面“咚咚”声更急促了，透着不满，仿佛*派对被打扰。
若说冰箱派对只是“疯”，那接下来就可谓“抽疯”了。五楼退休的赵大爷，爱养画眉。鸟笼子终日挂在阳台，罩着蓝布罩子。那天清晨，赵大爷照例去揭罩子，却见笼门大开，画眉鸟不翼而飞，食罐水罐空空如也。取而代之的是，笼子正中，端坐着一只毛色油亮的大耗子。它并非在偷吃，而是用两只前爪抱着一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、比它脑袋还大的核桃，正试图往那小小的空食罐里塞。塞一下，滚出来，再塞，再滚出来……它锲而不舍，神情专注得像个跟螺丝孔较劲的拙劣修理工。赵大爷看得忘了生气，愣是杵在那儿，跟耗子大眼瞪了小半分钟绿豆眼。最终，那耗子似乎也恼了，“吱”一声尖叫，扔掉核桃，顺着栏杆“嗖”地溜走，留下赵大爷对着空笼子和一枚圆滚滚的核桃发呆。
最绝的是七楼的音乐爱好者小陈。他昨晚发现他那副珍藏的、价值不菲的入耳式耳机，右耳塞不响了。仔细一检查，耳机线靠近插头处的外皮被啃掉一小截，里头铜丝倒是完好，只是被某种粘稠的、疑似水果糖浆的东西糊住了。而左耳塞里，竟然被塞进了一粒……饱满喷香的葵花籽仁。小陈对着灯光，看着那粒金光闪闪的葵花籽仁严丝合缝地卡在耳塞出声孔里，哭笑不得。他仿佛能看见那只“抽疯”的耗子，如何费力地剥开瓜子，又如何小心翼翼地将这“珍宝”填入这个它认为合适的“洞穴”，或许还对自己的“艺术改造”颇为满意。
一时间，楼里流言四起。有人说这是耗子成了精，在搞恶作剧报复人类；有人说老楼地气变了，引得鼠辈行为艺术大爆发；还有人信誓旦旦，说亲眼看见领头的是只尾巴尖带一撮白毛的硕鼠，眼神里透着看透世事的讥诮与癫狂。
物业终于扛不住压力，请来了除害公司。几个师傅带着装备楼上楼下勘察，最后在潮湿的地下管道汇集处，找到了根源——一个庞大的、结构精巧如迷宫的鼠窝。里面不仅有堆积如山的各色食物残渣（从饼干到辣条包装无一不有），更有令人瞠目结舌的“收藏”：一堆五颜六色的瓶盖、几枚锈蚀的纽扣、一支没了笔帽的签字笔、甚至还有一个会发光的那种儿童玩具戒指，在黑暗里幽幽地闪着绿光。老师傅咂咂嘴：“干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样的。这帮家伙，不只是找吃的，它们这……这是在搞搜集，在瞎折腾啊！”
灭杀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。就在当晚，全楼陷入短暂的安静后，午夜时分，顶楼的天花板重新响起了“咚——嚓——咚——嚓——”的声音，缓慢，沉重，富有韵律，像极了某种荒诞而执着的踢踏舞。全楼居民在黑暗中睁着眼，静静地听着。没人再尖叫，没人再抱怨。李婶翻了个身，嘟囔道：“得，这抽疯的耗子，还给咱伴奏上了。”
这都市角落里的鼠患，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虫害。它成了一幕荒诞剧，演员是那些在我们脚下黑暗中疯狂又抽疯的精灵。它们啃噬我们的秩序，搜集我们的垃圾，用肥皂、核桃、葵花籽和踢踏舞，在我们规整的生活幕布上，戳出一个又一个让人啼笑皆非、又隐隐感到不安的破洞。我们消灭它们的肉体，却仿佛无法驱散那种顽劣的、不按常理出牌的精魂。也许，它们本就是这座拥挤、逼仄、光怪陆离的都市，所滋生出的另一种“都市传说”，荒谬，真实，且永不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