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房间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它的——那架黑色立式钢琴。它不新，琴键边缘微微泛黄，几个常用音的漆面甚至有点磨亮了。可它就像个忠实的老朋友，沉默地占据着墙角，等我。
我弹琴没什么章法，也没想成为什么人。考完十级那天，我把证书塞进抽屉最底层，长长舒了口气。从那以后，弹琴才真正变成我的事。我不再为指法是否绝对标准焦虑，不再为下周要回课的曲子头疼。现在，我弹巴赫时敢偷偷放慢一个缠绵的附点，弹肖邦时任由自己的踏板糊成一片潮湿的雾。更多时候，我即兴乱弹，把几个简单的*翻来覆去，配上自己胡诌的旋律，能消磨掉一整个黄昏。
有人说，音乐是表达。对我来说，它更像是躲藏。当手指压下琴键，声音响起的那一刻，我就进入了一个只属于我的、透明的罩子。隔壁的装修电钻声、手机里不断弹出的群消息、还有心里那些理不清的烦乱，瞬间就被推远了，隔了一层毛玻璃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噪音。这一刻，世界被简化成声音的起伏、手指的触感。喜悦是明亮的快板，不需要理由；忧郁是左手低音区缓缓的爬行，也不必向谁解释。
我收集各种各样的琴声。唱片里阿劳的贝多芬是哲思的磐石，厚重扎实；街头咖啡馆那架走音钢琴被学生弹着流行歌，是慵懒的砂糖。我的琴声呢？大概是下午四点从窗户斜进来的阳光，有点暖，带着灰尘飞舞的轨迹，普通，但真实。有一次我试着录下自己弹的一小段，回放时吓了一跳：这里节奏不稳，那里强弱混乱，可听着听着，竟然听出一点陌生的、笨拙的诚恳。那是我，又不是全部的我，是某个时刻情绪凝结成的琥珀。
钢琴旁边总摊着几本谱子，折着角，用铅笔画满了只有我自己懂的记号。有时也放一杯水，弹到兴起忘了喝，等到渴了，水早已凉透。这大概就是“漫游”的状态——没有预设的目的地，随时可以停下来，耽溺于一个*的色彩，或者为一个总也弹不好的乐句较劲，反复十遍、二十遍。过程本身，就是全部意义。
我知道我不是钢琴家，甚至很难算个“演奏者”。我只是一个借助琴键散步的人。在这个小小空间里，我通过声音触摸自己，确认自己的存在。琴键是我延伸的触角，黑白之间，是我漫游的无垠旷野。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，我关上台灯，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麻与颤。世界重新涌进来，但似乎有些不同了。明天，我还会回到这里，继续我的漫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