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午后,我绕过几丛翠竹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池碧水,静静地卧在林间空地上。水是那种沉静的绿,像一整块温润的翡翠,将头顶上支离破碎的天光云影,温柔地、完整地拥入怀中。而最夺目的,是那水中静静立着的几株红莲,我们且唤它“朱华”。
那红,不是喧闹的火,也不是羞涩的霞,而是一种沉着的、笃定的朱砂色,从花瓣的尖端缓缓向根部晕染开去,仿佛吸纳了太多阳光的精华,终于沉淀成这般庄重的模样。它们就那样婷婷地立着,不蔓不枝,将一身的锦绣毫无保留地倒映在碧水之中。
看久了,竟有些恍惚。究竟哪是实,哪是影?水上的朱华,轮廓清晰,瓣瓣分明,带着一种向阳而生的骄傲;水下的那一朵呢,却随着微风拂过水面起的縠纹,柔柔地荡漾着,轮廓化开了,颜色也仿佛被水调和得淡了一些,像一场沉醉的、不愿醒来的梦。水波每晃动一下,水底的锦绣便重新编织一次,比真实的更添了几分灵动与幻妙。天光云影在这幅巨大的织锦上流连,时而将朱华衬得愈发浓烈,时而又为它披上一层朦胧的光纱。
这池水,便因这几株朱华,不再是死水,而成了一面有魂魄的镜子,一个会呼吸的梦境。它不言不语,却完成了最动人的映照与成全。没有这澄澈至极的碧水,朱华的绚烂便少了那份顾影自怜的深邃韵味,只是一份孤独的热闹;而没有这朱华灼灼的点染,碧水也不过是空有一片澄明,难免显得寂寥。它们就这样相依相偎,碧水因朱华而有了焦点,有了温度;朱华因碧水而有了根基,有了双重的风华。
我忽然想,这世间许多美好的情谊、契合的相遇,大抵也如此吧。一个是实,一个是影;一个是绽放,一个是承载;一个是光芒,一个是让这光芒流淌、加深的河床。彼此独立,又互为镜像,共同拼合成一个完整而迷人的世界。无需多言,就在这静静的映照里,生命的意义与华彩,便已潺潺流动,映亮了彼此的一方天光。
风停了,水面渐渐复归平整。水上的朱华与水下的朱华,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,仿佛从未分开。那一池锦绣,稳稳地盛着天光,也盛着整个宁静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