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地落，像一场下了三十年的雪，把你半头的青丝都落白了。你总说粉笔快用完了，可你手里那支，好像永远写不完。
那支粉笔在黑板上犁出沟壑，也犁开我们板结的脑壳。你写“山”，粉笔头就真的成了山，我们跟着你的手势攀爬；你写“海”，粉笔灰就真的泛起浪，我们听见潮声在教室里涨落。最神奇的是写“光”——你用力一点，再一顿，粉笔“啪”地断了，一截白生生地掉在地上。可就在那断裂的瞬间，我们真的看见了光，从你指尖迸出来，照亮了所有昏昏欲睡的眼睛。
你从不用多媒体。你说粉笔有体温，擦黑板时扬起的尘，是知识在呼吸。我们笑你老派，可每次你转身板书，整个教室都静下来。只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“吱呀”声，像老旧的木门推开另一个世界。你的板书从不用尺子，却比印刷体还直；你的示意图随手而画，圆就是圆，方就是方。那截粉笔在你手里，成了马良的神笔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，那支永远用不完的粉笔，是你半夜在办公室一支支挑出来的。长的留给作图，短的用来写字，断成两截的也不舍得扔，用纸卷一卷接着用。你的拇指和食指总有一层洗不净的白，那不是粉笔灰，是粉笔灰渗进皱纹里，长成了茧。
毕业那天，你送我们到校门口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，你鬓角的白发亮得刺眼。有同学忽然说：“老师，你头上有粉笔灰。”你伸手去拍，却怎么也拍不掉。我们看着看着就哭了——那不是粉笔灰啊，那是粉笔灰一样的岁月，一层层落在你身上，再也拂不去了。
如今我也成了老师，站在讲台上，用着最智能的电子屏。可每次写板书，我总觉得手里该有支粉笔，该听见那声“吱呀”，该看见粉尘在阳光里跳舞。我试过很多次，都画不出你画的圆，写不出你写的直。我才明白，那支粉笔不是在你手里，是在你心里生了根。粉笔会断，黑板会旧，可你心里那支笔，永远悬在黑板的左上角，等着落下第一笔横，第一笔竖，等着把一个又一个方块字，种进我们荒芜的田里。
前几天路过母校，教室都装了推拉黑板。我扒着窗户看，忽然在黑板槽的缝隙里，看见一星白色。那么小，那么旧，藏在现代教学的缝隙里，像化石。我知道，那是你落下的粉笔头，或者，是你故意留在时间里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