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纸飞机，是用作业本折的。撕下田字格的一页，对折，翻折，再折出两个尖尖的翅膀。折痕要用手指甲用力地刮过，刮得平平展展的，飞起来才利索。机头还要放在嘴边哈一口气，好像那是一道必不可少的仪式，吹进去的不是湿气，是一口顶顶重要的“仙气”。然后，站在教室门前的台阶上，或者家里的阳台上，眯起一只眼，瞄准一个虚无缥缈的远方，手臂高高扬起，猛地一掷——它便晃晃悠悠地，载着一段轻飘飘的时光，出发了。
它的航线从来不由人控制。有时一头扎进花坛的泥里，有时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，颤颤巍巍的，像个迷了路的白蝴蝶。最好的那次，它乘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南风，打着旋儿，越过了学校的围墙，飞到我们看不见的天地里去了。我们趴在栏杆上，伸长了脖子，直到那一点白完全消失在蓝得透明的天空里，心里竟生出一种混合着失落与兴奋的怅惘，仿佛自己的某一部分，也跟着它私奔了。
纸飞机的肚子里，有时是藏着秘密的。用铅笔淡淡地写上一行字，多半是些“我是超人”或者“飞到北京去”之类的傻话。也有郑重其事写上烦恼的，比如“希望明天数学老师不抽查背诵”，或者画一个哭脸。这些秘密轻得没有分量，跟着飞机跌跌撞撞，最后大多葬身于墙角或水洼，墨迹被雨水泡成一团蓝色的惆怅。偶尔有被同学捡到的，便会举着它，在教室里拖着长音喊：“这是谁的呀——写得好丑哦！”于是大家哄笑一阵，那一点点属于童年的忧愁，就在笑声里蒸发了。
折飞机的纸，也有讲究。崭新的、光滑的蜡光纸不好，太滑，飞起来会飘，没有劲道。最好是那种写满了字的旧本子纸，微微泛黄，带着钢笔的墨渍和橡皮擦过的毛糙。那种纸有一种柔软的韧性，也仿佛有了灵魂。它曾经承载过算错的数学题和抄写的生词，现在，它解脱了，只负责飞翔。纸张背面若隐若现的蓝色横线，成了它身体里的骨架；某个潦草的红色批阅“重写”，成了它翅膀上不为人知的勋章。
后来，纸飞机就渐渐少了。时光仿佛一下子被按了快进键，我们手里拿起的东西越来越重，越来越复杂。那些作业本，连同里面未写完的故事，都被塞进了某个积灰的角落，或者卖给了收废品的老人，称斤论两，化作几枚。我们不再有时间，为一张纸的飞行轨迹而心跳；也不再相信，哈一口气，就能赋予它穿越风雨的力量。
如今，偶尔看到天空掠过的飞机，拖着长长的白线，精密、迅捷、目的地明确。我总会想起那些旧时光里的纸飞机，它们笨拙、短暂、毫无目的，却拥有最纯粹的自由。它们从我们的指尖起飞，落点，却永远在记忆里最柔软的草地上。那不是一个怀旧的比喻，那是我真实相信过的——相信一张纸可以飞翔，相信一阵风里有方向，相信哈出的那口气，真的能让什么东西，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