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端午时，空气里飘着的，不只是艾草和菖蒲那股清冽的、带点草药味的香气，更有一股子扎实的、暖乎乎的米香肉香，或者甜丝丝的枣香豆香，从家家户户的厨房窗户缝里钻出来，勾着人的魂儿。这味道，一闻就知道，端午真的到了。
这股粽香啊，像是夏天正式开场前的一声锣鼓，热闹，又透着股郑重。它不像春风那么飘忽，是扎扎实实的，带着水汽、柴火气和家里人手上那股勤快劲儿。你走在巷子里，不用看日历，鼻子先告诉你时节。这时候，心里头就开始琢磨了：今年家里的粽子，会是啥馅儿的？这琢磨里头，可就分出“派别”来了。
甜粽派的人，觉着端午就该是清甜糯软的。剥开墨绿油亮的粽叶，露出莹白如玉的糯米，里头或是藏着一颗蜜枣，红艳艳的，煮化了，甜汁渗到每一粒米里；或是裹着细密的豆沙，沙沙的、绵绵的，和糯米的软韧混在一块儿，蘸上一点白糖，或淋上琥珀色的蜂蜜，一口下去，从舌尖甜到心坎。觉得这才是过节，是犒赏，是生活里一点明明白白的甜头。
咸粽派的人，可就听不得“粽子要甜”这话了。他们笃信，粽子得有油水，有嚼头，那才叫过瘾。最好是五花肉，肥瘦相间，用酱油、香料腌得透透的，被糯米团团围住，在锅里咕嘟上几个钟头。肉里的肥油化开，浸润了周围的米粒，让每一颗米都油润发亮，闪着诱人的光泽。再配上咸蛋黄，沙沙地流油，或是加上香菇、虾米、花生，咬一口，咸、香、鲜、糯，各种滋味在嘴里打架，最后汇成一股子扎实的满足感。这叫实在，是汗水换来的丰足。
小时候，总爱争个输赢，觉得自己的“派系”才是正宗。甜的嫌咸的油腻，咸的笑甜的寡淡。长大了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，这甜咸之争，争的哪里只是粽子？争的是各自记忆里家的味道，是根植在血脉里的那片水土的性情。北方天高地阔，面食为主，过节时来点精致的甜糯，是调剂，是点缀；南方鱼米丰饶，饮食本就精致多样，把山林湖海的丰腴包进粽叶，是物产的炫耀，也是生活的本味。
如今离家远了，超市里天南海北的粽子琳琅满目。可每到端午，最念想的，还是家里锅灶上飘出的那股子熟悉的味道。它不一定是最美味的，但一定是最对的。那味道，穿过夏天的热风飘来，里头裹着母亲低头包粽子时垂下的白发，裹着父亲看着锅火时沉默的侧脸，裹着一家人围坐等着粽子出锅时那种眼巴巴的期待。
粽香入夏，你的端午是甜是咸？其实答案早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当这熟悉的香气再度弥漫时，无论你身在何处，舌尖泛起的，都是同一个名字——故乡。那一片青绿粽叶包裹的，从来不只是简单的米粮，是一年一度的念想，是斩不断的生活根脉，是无论甜咸，都能让我们心头一软、眼眶一热的，家的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