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平宁半岛的午后阳光，烫得石板路微微发颤。伽利略怀里抱着那一大一小两个铁球，走下斜塔的石阶时，脚跟还有些发软——不是累，是那股子憋了许久的劲儿骤然泄了之后的虚脱。塔底下的人群还没散尽，嗡嗡的议论声像归巢的蜂群。那些穿着黑袍的学究，有的拂袖而去，袍角扫起尘埃；有的愣在原地，仰头望着方才铁球坠落的地方，仿佛那里还留着撕裂空气的痕迹。
他能感觉到后背黏着各样的目光：惊愕的、怀疑的、恼怒的，或许也有那么一丝萌芽的钦佩。但他没回头，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铁球。铁很凉，沉沉地贴着胸膛，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让他心里踏实。就是这两个不起眼的家伙，刚刚击碎了缠绕人们心头千百年的迷雾——那个伟大的亚里士多德说的，重的物体落得快。
过程其实简单得近乎无趣。没有电光火石，没有震天动响，只有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的、干脆利落的“咚！”，在挤满人的广场上空炸开，然后迅速被地砖吸收。就是那一瞬间，伽利略知道，成了。两个影子并肩砸进泥里，像约好了似的。世界仿佛静了一霎，连风都停了。那份寂静，比任何欢呼或驳斥都更有力量。
他穿过广场，走向那条窄巷。手里的铁球，这时才觉出沉来。这份“沉”，此刻在他心里有了全新的分量。它不再仅仅是坠向地面的力量，而是撬动“理所当然”世界的支点。他想起之前在斜塔顶上，松开手前那一刻的凝滞——脚下是蚂蚁似的人群，耳边是呼啸的风，手里托着的是可能粉身碎骨的真理。怕吗？有点。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的平静：让事实说话吧。
巷子深了，市声远了。他把铁球放在自家门廊的石阶上，两个铁球并排立着，一个光溜些，一个糙些，但在日光下，它们静默的影子一般长短。伽利略蹲下来，用手指抹去上面沾着的尘土和一点新鲜的泥渍。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指尖。就是它们，这对忠实的朋友，在最关键的时刻，分毫不差地履行了自然的律令，把一道清晰的轨迹刻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，也刻进了历史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学生年轻而热切的脸，想起他们簇拥上来时眼里的光。那光里不只是对一次实验成功的好奇，更像某种被禁锢已久的东西，啪的一声，挣开了一道缝。他知道，斜塔上那一声“咚”，不会立刻让所有的旧典籍灰飞烟灭，往后的路还长着呢。但有些东西，落地了，就是落地了。它会在人心里生出根，缓慢地，不可阻挡地，顶破坚硬的成见。
站起身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对铁球。它们静静地待在石阶上，朴素，黝黑，与任何寻常铁块无异。但伽利略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它们不一样了。它们成了证人，证实在这个寻常的午后，人用自己的眼睛和双手，向天空，也向大地，求取了一个朴素的答案。而答案，有时就藏在那并排落下的、分毫不差的轨迹里。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推门，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、依然充满挑战，却已然被照亮些许的微光里。门廊下，只留下一对沉默的铁球，守着那份刚刚被证实了的、关于重量的秘密。